夜凉，江棂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张已经烂熟于心的首辅府营造图。
还有半个月，便是她十六岁的生辰。
前世的这一夜，是她这一生噩梦的开端。
那场生辰宴陆离给她办的极好，人不多，但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却最终染上刺眼的血色。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前世沈誉安骨头碎裂的喀嚓声，看见他为了救自己，被那着火的房梁生生压断了右腿。
更让她难过的，是陆离。
那样一个清傲如孤月、连面对皇权都不肯低头的男人，为了替沈誉安求取那味“续骨膏”，在那年冬夜的御书房门前，生生跪了一夜。雪落满头，他却在那卑微的跪姿中，被江家彻底抓住了软肋，从此深陷泥潭。
而沈誉安，在那之后性情大变，从谦谦君子化作阴鸷恶鬼。
“这一世，我绝不让这出苦肉计重演。”江棂睁开眼，目光冷冽如冰。
“江棂，天凉了，怎么不披件衣服？”
一道低沉厚重、不再带半分结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江棂转过身，看见十七立在院中的梨树下。他卸下了玄甲，只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个头拔得极高，那双曾经怯懦的眼眸，如今锐利得像出鞘的寒刃。
随着江棂及笄，十七便改了口，不再叫她“姐姐”。大金朝的规矩，姑娘到了待嫁之年，名声重于泰山，他怕那声“姐姐”会逾了矩，更怕自己那份心思，在这一声声称呼中泄露了痕迹。
可当江棂招手示意他进屋时，他眼中那股伐果断的气势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会摸后脑勺的少年。
“十七，这些年在军中，受了不少苦吧？”江棂替他倒了杯热茶。
十七接过茶，指尖不经意擦过江棂的手背，惊得他缩了缩手，却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不苦。”十七看着她，眼神明亮，“以前说话不利索，总被人欺负，后来我就想，如果我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保护你？在塞北的时候，我对着风沙含着石头练嗓子，对着死人练胆气。江棂……我现在说话，好听吗？”
江棂噗嗤一笑：“好听，比京城那些说书先生还好听。”
十七腼腆地笑了笑，几番来回逗乐之后，十七面色一肃，声音压低了几分：“江棂，沈誉安那个人，我瞧不透，但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他若想在宴会上对你做什么，我就拆了他的台，卸了他的腿。”十七低声道。
十七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江棂，你放心，我在玄甲军这些年，暗中养了一批只听命于我的死士。他们无名无姓，隐于闹市，随时要用，随时就到。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在你的生辰宴上做什么不规矩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固执：“那天，我会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守着。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先给它顶回去。”
江棂心头一暖，那个曾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孩子，如今真的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将领。
休沐之，岩阙城久违的出了大太阳，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棂带着十七去了城郊的静鸣寺，顺道在山下的街市逛逛。十七走在江棂身侧，虽说已是军中威震一方的将领，但在江棂挑选手绳和簪子时，他依然会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怀里塞满了江棂买的小玩意儿。他那张原本硬朗冷峻的脸，在对上江棂回眸一笑时，总会瞬间化开，透出几分憨厚的孩子气。
“这个给你。”江棂挑了一枚刻着平安纹的虎眼扣，系在十七的腰间。
十七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局促地碰了碰那枚石头，嘿嘿傻乐，眼里的光比街上的灯火还要亮几分。
两人步入静鸣寺后院，那里有一片极其幽静的竹林。就在江棂准备穿过竹林去求一支平安签时，一个突如其来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人并未穿着僧袍，而是一身极素的青灰色长衫，长发半披，身形颀长。他背对着两人，正伸手拨弄着竹叶，动作极慢，仿佛在掐算着每一片叶脉的走向。
十七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危险，他一步跨到江棂身前，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眼神如猎鹰般狠戾。
“阁下何人？”十七冷喝，浑身气腾腾。
那人并未回头，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低笑。
“强求改命，不过是引火烧身。”
江棂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这声音空灵得不带一丝人气，却精准地扎进了她最隐秘的恐惧里。
“你在跟谁说话？”江棂推开十七的手，试图看清对方。
那人依旧没有转身，只是语调平缓且带着一种宿命的压迫感，继续呢喃：“顺其自然吧。该断的，终究要断在债主身上；该跪的人，终究要跪在孽缘门前。姑娘，你以为你改的是命，其实……你只是在给这死局，换一个更惨烈的死法。”
“闭嘴！胡言乱语，找死！”十七面色一沉，长剑已出鞘半分。
可就在十七准备动手的瞬间，一阵毫无预兆的怪风席卷而过，竹叶纷飞。待江棂挥开眼前的尘土再看时，那个青灰色的人影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股香味，那香味不似人间花草，倒像是某种名贵的祭祀香料。
“人呢？”十七惊疑地扫视四周，以他的武功，竟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离开的。
江棂立在原地，通体冰凉。她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腰间那块陆离送的玉佩，不知为何竟然隐约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纹，仿佛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一种从未有过的诡谲爬上心头，江棂只觉得这静鸣寺的阳光都变得阴冷起来。那路人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断腿和下跪的事？
“江棂，别听那疯子瞎说。”十七紧紧护住她，眼中满是担忧。
江棂摇了摇头，手指死死攥住那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