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沈小姐盛情相邀,江棂,你便去吧。”
陆离的声音清冷如旧,答应得极快,快得让江棂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被“推出去”的错觉。
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地补充道:“你入府以来确实整闷在书斋,去见见这岩阙城的繁华灯火,对你的构图布局,或许也有进益。”
江棂怔怔地看着陆离。他答应了?他竟然要把她推向沈缚尘和沈誉安?
那种被老师亲自送入“虎口”的委屈和荒谬感,瞬间冲淡了方才撞见沈誉安时的恐惧。她看着陆离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心底那层涟漪终究是泛成了苦涩。
“是,弟子……遵命。”
沈誉安站在不远处,看着陆离那副大度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太了解陆离了。
老师这是在试探。试探江棂在江家的围攻下会如何自处,亦或是……试探他自己,在看到江棂离他而去时,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那便说定了。”沈缚尘欢喜地拉起江棂的手,触感冰凉,她却笑得格外灿烂,“江姑娘,那我便在万明桥头等你了。兄长,你可要备好最精巧的宫灯,莫要怠慢了咱们这位……灵慧的师妹。”
沈誉安微笑:“自然。定会给师妹备一份,‘难忘’的厚礼。”
江棂看着面前的三人,陆离的清冷,沈缚尘的伪善,沈誉安的阴鸷。没有省油的灯啊!头疼!头疼!真希望十七在…
陆离此时重新执起笔,在亭内的石案上落下一个沉重的“定”字。墨迹洇开,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愁怨。
这两人既然熟稔到可以同进一室,那便去闹市繁华处看个清楚。
只是为何,这笔下的“定”字,竟颤得如此厉害?
上元之夜,岩阙城的万巷大街被彻底点燃。
火树银花,长龙游街。成千上万盏宫灯、走马灯、琉璃灯如璀璨星河坠入人间,将整座古城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油炸糕点的甜味,以及爆竹引线的硫磺气。
江棂站在万灯桥头,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前世的这一晚,她在贫民窟里为了半个冷饼和人争斗,满身泥泞;后来入了府,又因为沈誉安的打压和陆离的冷遇,终缩在书斋画图。她活了两辈子,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盛世繁华。
“真漂亮……”她下意识地呢喃,清澈的眼底映着万千灯火,那些沉重的恨意与戒备,在这一刻竟被这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沈缚尘挽着她的手,在各色摊位前流连。江棂一会儿被捏面人的摊子吸引,一会儿又盯着那会转动的走马灯看住了神,一会儿被糖画看花眼,那种属于少女的纯真与好奇,终于在她脸上绽放。
而在长街尽头的高耸阁楼上,一扇窗棂微微推开。
陆离负手立在阴影中,目光穿过重重人浪,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正雀跃跳起去够花灯的娇小身影上。他看着江棂那张鲜活、甚至带点傻气的笑脸,原本紧绷了一路的心,竟莫名软了下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境。”他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什么“秘密勾当”,什么“熟稔私情”,在那一刻的笑容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快瞧!那边的‘灯谜宴’开始了!”沈缚尘拉着江棂挤进人群。
长街中心搭建了一座高台,台下悬着九盏极尽奢华的八角宫灯,每一盏下面都系着一枚极难的灯谜。若能连破九谜,便能得到那件传闻中的彩头——一尊由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霜灵玉”。
沈誉安站在台下,青衫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清贵。他看了一眼江棂渴望的眼神,随即从容上台。
“第一谜,‘一人一张口,口下长只手’,打一字。”
“‘拿’。”沈誉安答得极快,折扇轻摇,意气风发。
一连七谜,沈誉安皆是秒答。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江棂也跟着鼓起掌来。然而到了第八谜,一位身材颀长、头戴银色鬼面具的黑衣男子却突然排众而出,步履稳健得压住了全场的喧嚣。
“第八谜,‘自大一点,人人侧目’,打一字。”
沈誉安略微沉吟,正欲开口,那蒙面人却抢先一步,嗓音低沉且磁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臭’。”
沈誉安浑身猛地一僵。这个声音,这种刻意压低却依旧清冷如碎玉的气场,全天下除了那个人,再无第二人能拥有。
接下来的第九谜,也就是决定胜负的灯王,缓缓降下。谜面极其简洁,只有四个字:
“‘止于心间’,打一字。”
沈誉安正犹豫间,身侧的蒙面人已然淡淡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老辣与嘲弄:
“‘忘’。”
空气瞬间凝固。
鬼面人负手而立,目光隔着银色的面具,似有若无地掠过台下的江棂。他那低沉的声音仅在沈誉安耳畔响起,带着只有师徒二人能懂的深意:
最终,蒙面人拿走了那块霜灵玉。
沈誉安立在原地,隔着汹涌的人群,与那戴着面具的男人遥遥相对。他没有说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老师,您终究还是不放心,亲自跟来了吗?
回到首辅府时,已近子夜。
江棂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案几上静静地摆着那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霜灵玉佩。月光洒在玉石上,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她心头猛地一震。
是陆离!
她不需要猜,便知道这东西是从谁手里出来的。除了老师,没人能在这灯谜会上如此举重若轻,也没人会把这种东西随手扔在她的案头。
江棂捧起玉佩,心里那股名为“感恩”的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顾不得疲惫,拿起早就在集市上精心挑选好的礼物——一把用上等沉香木刻就的戒尺,匆匆奔向陆离的书房。
书房内,正披着一件单衣临窗修远。
“老师!”江棂在门外站定,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陆离转过身,见是她,眼神柔和了几分:“回来了?可玩得开心?”
“开心。”江棂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递上沉香木尺,“这是弟子给老师买的。老师教导严厉,弟子怕老师的时候手疼,这木尺轻便,还带香气……”
她越说声音越小,低着头,活像个怕受罚却又想讨好的小猫。
陆离接过那戒尺,指尖抚过上面笨拙的刻痕,眼里的冰雪彻底消融,竟低低笑出声来:“买戒尺送老师,普天下也就你这一人。东西,我收下了。”
从陆离房中出来,江棂又趁着夜色去了一趟玄甲军的临时营地。
“姐姐,你、你来了。”
“给,你的礼物。”江棂掏出一副精铁打制的护腕,那是她特意找铁匠定做的,内里衬了软皮,能护住十七那双被枪杆磨得满是血痕的手。
十七试戴着护腕,高兴得抱起江棂原地直转圈。
而远处的阴影里,沈誉安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江棂对陆离的虔诚,看着江棂对十七的柔软。他手里也攥着一盒给江棂买的她最爱吃的点心,却终究没有走上前。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江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