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前的这几,岩阙城的天气好得出奇。积雪消融,春寒料峭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暖意,像是老天爷在狂风暴雨前,特意拨开云雾赏的一抹光亮。
沈缚尘带着几个官家小姐妹,提着各色食盒与新出的胭脂,热热闹闹地闯进了首辅府。
江棂原本因生辰宴而紧绷的心弦,在见到沈缚尘那张明媚的笑脸时,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这些子,沈缚尘常来找她。江棂起初极度忌惮,可渐渐地,她在沈缚尘那偶尔露出的落寞眼神中,看出了几分端倪——这位看似风光的丞相府小姐,私底下也是个不受宠的,甚至常因生母卑微而在府里受尽暗排挤。
她们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只不过江棂在努力掀翻棋盘,而沈缚尘像她的名字一样困于混沌之中。
“江妹妹,快瞧瞧这梨花白,是时下最流行的颜色。”沈缚尘拉着江棂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几个小姐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如同一群欢快的黄莺。
江棂看着她们打闹,心中竟升起一抹贪恋。前世她活得满身污泥,后又困于情仇,从未有过这般同龄人间的嬉戏。哪怕知道这可能是镜花水月,她也想在宿命降临前,偷这一刻的安宁。
沈缚尘今带了一套极其精巧的“投壶”器具,院子里顿时热闹得翻了天。几个平里端庄矜持的小姐,此刻正为了一个彩头争得面红耳赤。
“江妹妹,你倒是快说呀,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沈缚尘一边将手中的羽箭精准地投入壶内,一边回头打趣。
小姐妹们纷纷停下动作,支起耳朵,这可是岩阙城最大的八卦——首辅大人的爱徒、江大公子的师妹,究竟会芳心暗许何人?
“哎,你们别光问我,先说说你们自己。”江棂笑着抿了一口沈缚尘带来的甜酒,想把话题绕开。
“我呀,我还是喜欢沈誉安哥哥那样的。”那个穿着粉裙的小姐——礼部尚书家的嫡次女,红着脸绞着帕子,“那梅林雪深,我险些滑倒,他伸手扶了一把,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他温润如玉的君子之气。他还说‘雪深路滑,姑娘保重’,那声音,真叫人心颤。”
“是啊是啊,”旁边的小姐妹凑上前来,“沈大公子待谁都如春风拂面,从未见他高声说过一句话,若能入沈家的门,定是不会受委屈的。”
江棂捏着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心底却翻涌起一阵刺骨的冷意。
温柔吗?那些被沈誉安折磨得家破人亡的魂灵,大概不这么觉得。前世他也是这般“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然后亲手送她去死的。
“江妹妹,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兄长不合你意?”沈缚尘凑近了问。
江棂回过神,看着那一双双清澈且怀春的眼睛,只觉得她们可怜。
她长叹一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我才不喜欢他那样的。男人太温润了,总觉得隔着一层雾,看不明,也靠不住。”
“那你要什么样的?要十七小将士那般铁血硬朗的?”
江棂脑海中猛地撞进了一个影子。那人立在摘星楼的重重影子里,玄衣纁裳,手执沉香木戒尺,哪怕不说话,也自带一种掌控乾坤的肃与深沉。
“我大概……喜欢老师那样的吧。”江棂撑着下巴,目光悠远。
“要博学到能算尽星辰,要深沉到能定住山河。虽然冷了些,但胜在真实,他若说要护着你,便是阎王爷也带不走。”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惊呼,小姐妹们个个像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
“哎哟,江妹妹你这心思,当真是异于常人!”
“陆大人样貌自然是人物,全京城谁不承认?可那气场,实在是太阴冷了。”
“就是就是,上次我随父亲入府拜见,陆大人只在那帘后扫了我一眼,我回府后竟做了两夜噩梦,总觉得被什么冷冰冰的毒蛇盯上了,生人勿近得紧,太可怕了!”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陆离的“恐怖”,甚至有人提到了南边的藩王:“你们听说了吗?南边那位藩王又进贡了,说是带了几头异兽,要在万寿节出彩。我父亲说,陆大人最近因为藩王的事,手段硬得吓死人,不知多少官员丢了乌纱帽……”
话题从儿女情长转到了朝堂动荡,江棂听着她们口中那个“生人勿近、心狠手辣”的陆离,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她们觉得他冷,是因为他从未对她们温热过。
只有她见过,他在深夜的孤灯下,如何一笔一画地为她修正设计图;见过他因为她受了一点风寒,便急得亲自去翻医书的模样。
这种独一份的“冷中之热”,才是最让她沉溺的毒药。
正当一群小姐妹围着江棂笑闹时,一阵急促且极其沉稳的脚步声从回廊外传来。
随着铁甲轻微的磕碰声,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院门口的大半阳光。
十七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竟拎着两串刚从集市买来的草靶子糖葫芦,那红彤彤的果子挂在他冷硬的暗色劲装旁,显得格外滑稽。
“哎呀,十七小将军来了!”沈缚尘眼尖,第一个叫嚷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投出去的羽箭。
小姐妹们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刚才还议论纷纷的那个粉裙小姐,此时红着脸,悄悄整理着鬓发。
这几年的十七,长得实在是太快了,猿臂蜂腰,那股子战场上出来的血气,被他此时眼里的局促一中和,竟生出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少年英气。
“给……给你买的。”十七避开那些调侃的目光,直直地走到江棂面前,把糖葫芦往她手里一塞。
“哟,小将军真是长情,这及笄礼还没到,小礼倒是没断过。”沈缚尘一边痴痴地笑,一边故意凑到江棂耳边,用全院子都能听见的“悄悄话”说道,“江妹妹,你刚才说不喜欢温润的,那这种伐果断、骁勇善战的硬汉,总该入得了你的眼吧?”
江棂被这一屋子起哄声弄得耳发烫,她斜睨了一眼像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面前的十七,故意起了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