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之的晨光,穿透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且晃动的金斑。
江棂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初绽、清冷与明艳交织的少女。
她亲手抚过那身由陆离特意命人从蜀地运来的烟霞锦,触感温凉如水,却重若千钧。每一寸丝线似乎都浸透了那个男人不着痕迹的宠溺,也承载着她两世为人最沉重的期望。
“今,不论结局如何。”江棂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呢喃,眼神渐渐变得决绝,“这是我的及笄礼,是我江棂重活一世、正式立身于这世间的时刻。老师既然如此细心地筹备,我也得完美地走出去。”
“我还真挺好看。”江棂满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不仅是为了迎接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算计,更是为了对得起这一场盛大的厚爱。她仔细地簪上最后一枚衔珠凤钗,凤口垂下的流苏扫过她的颈侧,带起一阵清冷的凉意。
她知道,过了今,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首辅羽翼下的小徒弟,她是能够入局博弈的棋手。她必须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那场即将到来的、宿命般的挑战。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阳光刷地洒下来,带着初春的微暖。
江棂站在廊下,贪婪地闭上眼,感受着鼻尖那一点点阳光泥土的味道。这种温暖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前世那些血色的记忆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她甚至有一瞬间的贪念: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江棂……”
一道略显局促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十七今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悉心打理,褪去了平里那身沉重的玄甲,换上了一身墨色的缂丝长袍,衬得那猿臂蜂腰的身材愈发英挺,像一杆立在天地间的长枪。
当他抬头望向江棂时,这个在战场上不知后退为何物、能从尸山血海中生生出一条血路的少年将领,竟在瞬间丢了神。
他看着江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苏闪烁,像是从云端跌落的仙子,净且高贵得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是一种惊扰。
十七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甚至蔓延到了后颈。
“今、今天……穿的,很不一样。”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右手局促地攥着腰间那枚江棂送的虎眼石扣,像是要在那粗糙的石面上磨出一朵花来。
江棂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的阴郁散去了大半,调侃他道“硬汉怎么脸红了,像小孩子,怎么,姐姐今天有如此好看吗”
十七盯着江棂:“嗯,今天真的,很漂亮”
江棂和十七并肩向前走,却在转过长廊拐角时,撞见了一个等候多时的人。
沈誉安立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他今也穿得格外正式,月白色的锦袍上用银丝绣着暗纹,依旧是那副让人挑不出错的温润模样。可他的眼神,却在看到江棂的那一刻,迸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芒。
“师妹。”他缓步走近,手中捧着一个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沉香味的木匣。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而是直接打开了匣子。里面躺着一块血色沁入骨髓的赤玉佩,成色极深,在光下仿佛流淌着某种鲜活的液体。
江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紧蹙:“沈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收。”
“老师送得,我也送得。”沈誉安的声音透着一种异样的诚恳,甚至带了几分偏执的卑微,“我知道你偏爱那块玉佩,也知道你今不会戴上这块赤玉。但这并不妨碍我送给你。老师能给你的完美,我也能给,甚至……比他给的更好。”
他死死盯着江棂的眼睛,语气近乎哀求,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狂气:“江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府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看你。别推开它,哪怕只是把它锁在箱底,也请你收下它。”
江棂愣住了。她看着沈誉安眼底那诡异的疯狂的真诚,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的错位感。在前世,他从未如此露骨地表达过这种攀比之心。此刻的他,不像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刺客,倒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试图用这块赤玉去撼动陆离留下的烙印,试图证明他并不比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差。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用什么语言,她每次面对他,都这样无措,只想赶快逃走。
江棂没有接过匣子,只是侧过身,冷淡地与他擦肩而过。
及笄礼的会场设在正厅,首辅府门前车水马龙,京中显贵悉数到场。
陆离坐在高位上,玄色的朝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神祇。可当江棂缓步走入殿内,跪在他面前时,众人都清晰地看到,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眼角眉梢竟微微舒展,露出了一抹足以让冰雪消融的暖色。
整场仪式,陆离他并不像一般的师长那样只坐着受礼,而是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发梳,在那满座宾客的惊叹声中,亲自为江棂梳理长发。
“及笄之后,便是大人了。”陆离的声音极轻,只有跪在他膝边的江棂能听见。他像一位极其负责的父亲,又像一位不容置喙的守护者,将训诫之词一字一句地说得极慢。
“自此之后,你不必畏缩,不必忧虑。这岩阙城里,没人敢轻看你,也没人能伤得了你。”
他亲手将那一枚白玉凤钗簪入她的发间,指尖滑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种几乎要凝固的厚重感。那一刻,江棂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那是陆离给她的体面,也是陆离亲手为她筑起的围墙。
礼毕,乐起。江棂起身向宾客谢礼,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沈缚尘那张勉强维持笑意的脸,也看到了沈誉安那双藏在人群阴影中、始终没有离开过她脊背的眼睛。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移步首辅府的后花园。那里奇花异卉争奇斗艳,更有陆离特意为江棂引来的活水观鱼,更有江棂喜欢的花灯。
江棂借口要更换行走不便的长裙,暂时避开了那些虚伪的客套。在回后院的小径上,她路过假山后一处极其僻静的亭台,断断续续的压抑哭声钻入耳中。
江棂顿住脚步,透过层叠的假山缝隙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底猛地一沉。
沈缚尘今穿得极盛,可此时她正狼狈地抓着沈誉安的衣袖,昔那个在人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丞相府小姐,此刻卑微到了泥土里。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沈誉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甚至透着一股令人骨缝生寒的厌恶。他冷冷地垂下眼睑,看着沈缚尘死死拽住他袖口的手,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粘腻肮脏的秽物。
“你明知道自己只是个冒牌货。”
沈誉安每一个字都吐得极重,像是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开了沈缚尘最隐秘、也是最血淋淋的伤口,“在那府里,你借着我妹妹的名头活了这么多年,就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了凤凰?沈缚尘,父亲把你塞进这里是为了让你做个听话的物件,不是让你来跟江棂谈什么‘姐妹情深’的。”
“我没有自欺欺人……”沈缚尘颤抖着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我知道我是冒牌货,我知道我只是被父亲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雀儿,可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想有江棂这样的朋友,我也相信江棂是真心待我的!沈誉安,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可你这样偏执、这样疯狂地算计所有人,只会把她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