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答应去京城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集贤窑。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发现门口站着十几个人。都是窑里的年轻匠人,平时见面只点个头,话都没说过几句。此刻却都挤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草哥,你真要去京城?”
“听说京城大比,赢了能进御窑厂?”
“御窑厂的匠人,一个月俸禄多少?”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草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冯三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他胳膊:“走走走,吃饭去,别理他们。”
他把草拖出人群,一直拖到食堂。打了两碗粥、四个馒头,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抓起一个馒头啃起来。
草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不问?”
冯三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问什么?”
“京城的事。”
冯三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粥,抹抹嘴。
“我问什么?”他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草愣了一下。
冯三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你还真打算一去不回?”
草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冯三又抓起一个馒头,“等你回来,咱还得一起住那屋,一起听你那些碗说话。”
草看着冯三,看着他圆圆的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他说,“等我回来。”
吃完早饭,草去找赵师傅。
赵师傅正在配釉,十几个陶罐摆了一地,他蹲在中间,一勺一勺地舀着粉末,往一个碗里兑。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来了?”
“嗯。”
“坐。”
草看看地上,没地方坐,只好站着。
赵师傅继续配釉,一勺松木灰,半勺石灰石,一小撮紫金土。他兑得很慢,每加一样,就用手指沾一点尝尝,咂摸半天,再加下一样。
草站着看,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赵师傅终于停下来,把碗放下,抬起头。
“京城那个地方,”他说,“不比集贤窑。”
草点点头。
“集贤窑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京城不一样。”赵师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里的人,笑着笑着,就把你卖了。”
草的手心有点凉。
“怕了?”赵师傅问。
草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他说,“有您教的那些,有集贤窑学的那些,够了。”
赵师傅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傻小子。”他说,“我教的那些,算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他走回来,把布包递给草。
“打开。”
草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刻刀。
刀身薄得像柳叶,刀柄是竹子的,磨得光滑发亮。和他平时用的刻刀差不多,但仔细看,刀身上有一行小字,刻得细细的——
“心在手先,刀在泥后。”
草抬头看赵师傅。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赵师傅说,“他跟了一辈子,我跟了一辈子。现在给你。”
草愣住了。
“赵师傅,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师傅打断他,“你以为我还能用几年?”
草看着那把刻刀,看着那行小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住这八个字。”赵师傅说,“心在手先——下刀之前,心里先有。刀在泥后——刀是跟着泥走的,不是泥跟着刀走。”
草把那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心在手先,刀在泥后。
“记住了。”他说。
赵师傅点点头,挥挥手:“走吧,别耽误我配釉。”
草退出屋子,站在门口,对着那扇门,深深鞠了一躬。
下午,草去了一趟镇上。
他要去见宋师傅。
那间老屋还在,墙皮还是那么破,门槛还是那么磨损,门口那块石头还是踩得凹下去一块。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那扇小窗透进一点光。满墙的碗还在,一只不少,沉默地看着他。但宋师傅不在。
“宋师傅?”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草站在那间老屋里,看着满墙的碗,看着那只刻着小青的碗还摆在窗台上,忽然有点恍惚。
宋师傅去哪儿了?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只碗。碗还是那只碗,青色还是那么净,碗壁上那个小小的女孩,还是仰着头、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
“小青。”他在心里喊。
“嗯?”
“宋师傅呢?”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但那只碗……好像有话要说。”
草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壁上那个小小的女孩,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一下——她的头抬得更高了一点,眼睛笑得更弯了一点,裙摆飘起的弧度更大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小青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老老的,哑哑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走了。”
草愣住了。
“他去哪儿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一直看着你那只碗。”
草低头看着碗上那个小小的女孩,看着她笑着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酸。
宋师傅走了。
没告别,没留话,就这么走了。
他把这间老屋,满墙的碗,还有那只刻着小青的碗,都留下了。
“草。”小青的声音轻轻的。
“嗯?”
“他是不是……不想你送他?”
草想了想,忽然笑了。
“可能是吧。”他说,“他那人,最烦这些。”
他把那只碗放回窗台上,又看了一圈满墙的碗。那些碗沉默地看着他,青的、灰的、粉青的、梅子青的,每一只都像有话要说,又每一只都什么都没说。
“我会回来的。”他说,“等我从京城回来,再来看你们。”
那些碗没说话。
但他好像看见,有几只碗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傍晚,草回到集贤窑。
冯三在门口等他,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窑里的年轻匠人,平时见面只点个头的那种。他们看见草,都走过来,有的递过来一个布包,有的递过来一个小罐,有的递过来一块碎瓷片。
“这是我配的釉,你带着,万一用得上。”
“这是我刻的刀,比窑里的好用。”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瓷片,能看出火候,你带着。”
草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三在旁边嘿嘿笑:“拿着吧,都是心意。”
草把那些东西一一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谢谢。”他说,“谢谢你们。”
那些人笑了笑,摆摆手,散了。
冯三陪他往厢房走,边走边说:“明天一早走?我去送你。”
草点点头。
走到厢房门口,冯三忽然停下来。
“草。”他说,声音有点不一样。
“嗯?”
“你……真的会回来吧?”
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圆圆的脸上难得的认真,笑了。
“会。”他说,“等我回来,咱还一起住这屋,一起听那些碗说话。”
冯三也笑了。
“好。”
夜深了。
草躺在铺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冯三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和平时一样。
“小青。”
“嗯?”
“你说,京城是什么样的?”
小青想了想。
“不知道。”它说,“但不管什么样,我都在。”
草看着掌心那团青光,看着它一跳一跳的样子,笑了。
“我知道。”
窗外,月光落进来,清清冷冷的。
远处,窑火还在烧,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明天,他就要走了。
去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见他从没见过的人,做他从没做过的事。
但他不怕。
因为小青在。
因为集贤窑在。
因为那些碗,那些话,那些送他东西的人,都在。
“睡吧。”小青说。
“嗯。”
草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清亮亮的。
明天,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