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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5

草没想到,那只哑碗的事,会传出去。

从后山回来的第三天,冯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草,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草正在刻花,头也不抬:“怎么说?”

“说你进过‘禁窑’。”冯三压低声音,“说你从里面带出东西来。”

草的手顿了一下。

禁窑?

“就是后山那片废窑。”冯三说,“老一辈都说那是禁地,进去的人,要么死,要么疯。你进去了,还全须全尾地出来——现在窑里都在传,说你身上有东西护着。”

草没说话,继续刻花。

冯三不死心,凑得更近:“哎,你到底从里面带出什么了?给我看看呗。”

草放下刀,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也没带出来。”他说,“里面只有碎瓷片。”

冯三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走开。

但草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傍晚收工时,赵师傅派人来叫他。

草跟着那人穿过集贤窑的重重院落,走到最深处的那个小院子。赵师傅坐在长案后面,案上摆着茶,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讲究的绸衫,手指上戴着三个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他看见草进来,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一件稀罕物。

“就是他?”那人问。

赵师傅点点头。

“后生,过来坐。”那人招招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草看了赵师傅一眼。赵师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草走过去,坐下。

那人又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听说你进过禁窑?”

草没回答。

那人也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我姓钱,做瓷器生意的。集贤窑三成的货,都是我运出去的。”

草还是没说话。

钱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禁窑里那只碗的事,我听说了。”

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年了。”钱老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我亲眼看着那九个人,一个一个走进禁窑。有的是走进去的,有的是抬进去的。最后一个,是自己爬进去的。”

他看着草,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碗。”

草的手心有点凉。

“后来呢?”他问。

钱老板摇摇头:“后来?后来就没出来过。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疯了,有人说是成了仙。什么说法都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但你进去过,你应该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草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好奇、贪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说。

钱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小后生,嘴挺严。”他靠回椅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一万两。”他说,“告诉我那只碗在哪儿,这一万两就是你的。”

草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是一张银票,面额确实是一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钱老板。

“我不知道那只碗在哪儿。”他说,“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钱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

“后生,”他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草站起来,“瓷器商人,钱老板。”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钱老板拍案而起。

草没站住。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钱老板,”他说,“那九个人,不是死了,也不是疯了。他们是把自己留在了碗里。你找到那只碗,就等于找到他们。你觉得,他们愿意见你吗?”

钱老板愣住了。

草走出院子。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清清冷冷的。他一个人往回走,走得很慢。

“小青。”他在心里喊。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对吗?”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对。”它说,“他们确实把自己留在碗里了。但……”

“但是什么?”

“但是那只碗里的,不全。”小青说,“只是一部分。他们的大部分,早就散了。”

草脚步一顿。

“散了?”

“嗯。”小青的声音轻轻的,“把自己留在碗里,是要付代价的。留得越多,散得越快。那只碗里剩下的,已经很少很少了。”

草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我以后……”

“你不会的。”小青打断他,“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我。”小青说,“我在你心里,你不用把自己留在碗里。”

草看着掌心那团青光,看着它一跳一跳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

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厢房门口,冯三正蹲在那儿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怎么样?赵师傅找你什么?”

草摇摇头:“没什么。”

冯三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问。

两人进了屋,各自躺下。

草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小青。”

“嗯?”

“你说,那九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小青想了想。

“因为舍不得吧。”它说,“舍不得自己烧出来的东西,舍不得自己这辈子。就想留下来,多看几年,多陪几年。”

草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现在……还看得见吗?”

小青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那个细细的声音才响起。

“我不知道。”它说,“但我觉得,他们看得见。他们看见你进去了,看见你出来了,看见你替他们烧下去。”

草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那只碗里流动的青色,想起那些一直在变的纹路。

“那他们现在,应该在看吧。”他轻声说。

月光落在窗台上,清清凉凉的。

远处,窑火还在烧。

第二天,集贤窑来了一个人。

不是钱老板,是另一个人,穿着官服,带着随从,排场比钱老板还大。

赵师傅亲自迎出去,把那人和他的随从迎进院子。整个集贤窑的人都在悄悄议论——那是谁?来什么?

草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傍晚收工时,赵师傅又派人来叫他。

这次不在那个小院子,而在集贤窑的正堂。草进去的时候,里面坐满了人——赵师傅、几个老师傅,还有那个穿官服的人。

穿官服的人看见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就是他?”他问。

赵师傅点点头。

穿官服的人站起来,走到草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听说你进过禁窑?”他问。

草没说话。

穿官服的人笑了,笑得很温和。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问你要东西的。我是来请你的。”

草愣住了。

请我?

穿官服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递给他。

那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草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个形状。那是宫里才用的纹样。

“三个月后,京城有一场大比。”穿官服的人说,“各州府的顶尖匠人都会去。胜出的,进御窑厂。”

他看着草,眼神里有一种期待。

“集贤窑推举了你。”

草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玉牌,脑子里一片空白。

京城。

御窑厂。

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我才学了不到一年。”

穿官服的人笑了。

“后生,”他说,“有的人学一辈子,也烧不出你那一窑。”

他看着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三天后,给我答复。”

说完,他带着随从走了。

草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牌,半天没动。

赵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想。”他说,“想清楚了再说。”

草点点头,往外走。

走出正堂,走出院子,走在青石板路上。

月光照下来,清清冷冷的。

“小青。”他在心里喊。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它问。

草想了想。

想去吗?

他想。

他想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想看看天下顶尖的匠人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但他也怕。

怕输,怕丢人,怕对不起集贤窑,怕对不起赵师傅,怕对不起——

“那就去。”小青说。

草一愣。

“你都不想想?”

“想什么?”小青的声音轻轻的,“你想去,就去。输就输,丢人就丢人。反正我在。”

草看着掌心那团青光,看着它一跳一跳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集贤窑都清清爽爽的。

远处,窑火还在烧。

新的路,在前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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