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没想到,那只哑碗的事,会传出去。
从后山回来的第三天,冯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草,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草正在刻花,头也不抬:“怎么说?”
“说你进过‘禁窑’。”冯三压低声音,“说你从里面带出东西来。”
草的手顿了一下。
禁窑?
“就是后山那片废窑。”冯三说,“老一辈都说那是禁地,进去的人,要么死,要么疯。你进去了,还全须全尾地出来——现在窑里都在传,说你身上有东西护着。”
草没说话,继续刻花。
冯三不死心,凑得更近:“哎,你到底从里面带出什么了?给我看看呗。”
草放下刀,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也没带出来。”他说,“里面只有碎瓷片。”
冯三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走开。
但草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傍晚收工时,赵师傅派人来叫他。
草跟着那人穿过集贤窑的重重院落,走到最深处的那个小院子。赵师傅坐在长案后面,案上摆着茶,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讲究的绸衫,手指上戴着三个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他看见草进来,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一件稀罕物。
“就是他?”那人问。
赵师傅点点头。
“后生,过来坐。”那人招招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草看了赵师傅一眼。赵师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草走过去,坐下。
那人又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听说你进过禁窑?”
草没回答。
那人也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我姓钱,做瓷器生意的。集贤窑三成的货,都是我运出去的。”
草还是没说话。
钱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禁窑里那只碗的事,我听说了。”
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年了。”钱老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我亲眼看着那九个人,一个一个走进禁窑。有的是走进去的,有的是抬进去的。最后一个,是自己爬进去的。”
他看着草,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碗。”
草的手心有点凉。
“后来呢?”他问。
钱老板摇摇头:“后来?后来就没出来过。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疯了,有人说是成了仙。什么说法都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但你进去过,你应该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草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好奇、贪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说。
钱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小后生,嘴挺严。”他靠回椅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一万两。”他说,“告诉我那只碗在哪儿,这一万两就是你的。”
草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是一张银票,面额确实是一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钱老板。
“我不知道那只碗在哪儿。”他说,“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钱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
“后生,”他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草站起来,“瓷器商人,钱老板。”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钱老板拍案而起。
草没站住。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钱老板,”他说,“那九个人,不是死了,也不是疯了。他们是把自己留在了碗里。你找到那只碗,就等于找到他们。你觉得,他们愿意见你吗?”
钱老板愣住了。
草走出院子。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清清冷冷的。他一个人往回走,走得很慢。
“小青。”他在心里喊。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对吗?”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对。”它说,“他们确实把自己留在碗里了。但……”
“但是什么?”
“但是那只碗里的,不全。”小青说,“只是一部分。他们的大部分,早就散了。”
草脚步一顿。
“散了?”
“嗯。”小青的声音轻轻的,“把自己留在碗里,是要付代价的。留得越多,散得越快。那只碗里剩下的,已经很少很少了。”
草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我以后……”
“你不会的。”小青打断他,“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我。”小青说,“我在你心里,你不用把自己留在碗里。”
草看着掌心那团青光,看着它一跳一跳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
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厢房门口,冯三正蹲在那儿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怎么样?赵师傅找你什么?”
草摇摇头:“没什么。”
冯三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问。
两人进了屋,各自躺下。
草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小青。”
“嗯?”
“你说,那九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小青想了想。
“因为舍不得吧。”它说,“舍不得自己烧出来的东西,舍不得自己这辈子。就想留下来,多看几年,多陪几年。”
草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现在……还看得见吗?”
小青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那个细细的声音才响起。
“我不知道。”它说,“但我觉得,他们看得见。他们看见你进去了,看见你出来了,看见你替他们烧下去。”
草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那只碗里流动的青色,想起那些一直在变的纹路。
“那他们现在,应该在看吧。”他轻声说。
月光落在窗台上,清清凉凉的。
远处,窑火还在烧。
第二天,集贤窑来了一个人。
不是钱老板,是另一个人,穿着官服,带着随从,排场比钱老板还大。
赵师傅亲自迎出去,把那人和他的随从迎进院子。整个集贤窑的人都在悄悄议论——那是谁?来什么?
草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傍晚收工时,赵师傅又派人来叫他。
这次不在那个小院子,而在集贤窑的正堂。草进去的时候,里面坐满了人——赵师傅、几个老师傅,还有那个穿官服的人。
穿官服的人看见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就是他?”他问。
赵师傅点点头。
穿官服的人站起来,走到草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听说你进过禁窑?”他问。
草没说话。
穿官服的人笑了,笑得很温和。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问你要东西的。我是来请你的。”
草愣住了。
请我?
穿官服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递给他。
那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草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个形状。那是宫里才用的纹样。
“三个月后,京城有一场大比。”穿官服的人说,“各州府的顶尖匠人都会去。胜出的,进御窑厂。”
他看着草,眼神里有一种期待。
“集贤窑推举了你。”
草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玉牌,脑子里一片空白。
京城。
御窑厂。
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我才学了不到一年。”
穿官服的人笑了。
“后生,”他说,“有的人学一辈子,也烧不出你那一窑。”
他看着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三天后,给我答复。”
说完,他带着随从走了。
草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牌,半天没动。
赵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想。”他说,“想清楚了再说。”
草点点头,往外走。
走出正堂,走出院子,走在青石板路上。
月光照下来,清清冷冷的。
“小青。”他在心里喊。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它问。
草想了想。
想去吗?
他想。
他想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想看看天下顶尖的匠人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但他也怕。
怕输,怕丢人,怕对不起集贤窑,怕对不起赵师傅,怕对不起——
“那就去。”小青说。
草一愣。
“你都不想想?”
“想什么?”小青的声音轻轻的,“你想去,就去。输就输,丢人就丢人。反正我在。”
草看着掌心那团青光,看着它一跳一跳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集贤窑都清清爽爽的。
远处,窑火还在烧。
新的路,在前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