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窑的后山，有一片废弃的窑口。
草是跟着冯三去的。冯三说，后山有野果子，这个季节熟了，不去摘就都被鸟吃光了。草本来不想去，但冯三说“你天天在窑里闷着，不怕长毛啊”，硬把他拽了出来。
后山的野果子确实多，红彤彤的，酸酸甜甜，摘了一兜子。两人坐在山坡上吃，冯三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草听着，忽然看见山坡下面有几座坍塌的窑。
“那是什么？”他问。
冯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忽然变了。
“别去。”他说。
草一愣：“怎么了？”
冯三把剩下的野果子塞进兜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
草看看他，又看看那些坍塌的窑，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窑在看他。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看。像那些碗在看他一样。
“小青。”他在心里喊。
“嗯？”
“那些窑……有什么？”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有声音。”它说，“很多声音。但很小，很远，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草站起来，往山坡下走。
“草！”冯三在身后喊，“别去！”
草没停。
他走到那些坍塌的窑前，站定。
窑早就废了，窑顶塌了大半，窑壁上长满青苔，窑门被野草堵住。但那股气息还在——烧过千百次的窑特有的气息，混着草木灰、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就是这里。”小青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的。”
草蹲下来，往窑门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冯三！”他回头喊，“有火折子吗？”
冯三站在山坡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下来。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草，小声说：“快看快走，这地方……不吉利。”
草点燃火折子，钻进窑门。
窑膛比想象的大。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踩上去咔嚓响。他举着火折子往里走，走几步，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
是一只匣钵。
完整的匣钵，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等人来开。
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匣钵。匣钵外面落满灰尘，但摸上去是温的——不是余温的那种烫，而是一种奇怪的温，像有人刚刚摸过。
“打开。”小青的声音轻轻的。
草掀开匣钵的盖子。
里面是一只碗。
青色的碗。
但那青色和普通的青不一样——不是粉青，不是梅子青，不是任何他见过的青。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月光照在深潭上，像雨夜里的远山，像……
像会流动的水。
碗壁上刻着花纹，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那些纹路一直在动，流动，变化，像活的一样。
草伸手去拿那只碗。
指尖刚碰到碗沿，他浑身一震——
那只碗在哭。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哭。他听见无数声音从碗里涌出来，悲的、哀的、绝望的、不甘的——像一群人被困在里面，拼命喊着，喊着，喊着——
“草！”小青的声音像一针扎进他脑子里，“快放下！”
草猛地松开手。
那只碗落回匣钵里，“当”的一声，清脆得像铃铛。
草喘着粗气，盯着那只碗，手在抖。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发。
小青沉默了很久很久。
“是那些人的碗。”它说，“那七个死了的，两个疯了的。”
草愣住了。
“他们的碗……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死之前，把碗封在这里。”小青说，“不让别人看见，也不让别人碰。”
“为什么？”
小青又沉默了。
“因为……碗里有他们。”它说，“他们的魂，有一半在碗里。碗活着，他们就还在。碗碎了，他们就真的没了。”
草看着那只碗，看着那流动的青色，看着那一直在变的纹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九个人，不是死了。
是把自己留在了碗里。
他们把自己烧成了青瓷。
“小青。”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也会这样吗？”
小青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那个细细的声音才响起。
“我不知道。”它说，“但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草看着掌心那团青光，看着它一跳一跳的样子，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回去了。”
他把匣钵的盖子盖好，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退出窑门。
冯三在外面等着，急得团团转。看见他出来，一把拽住他胳膊：“你没事吧？里面有什么？”
草摇摇头：“没什么。碎瓷片。”
冯三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问。
两人往回走。走到山坡上，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坍塌的窑。
夕阳照在那些废墟上，青苔泛着金光，野草在风里摇晃。
那只碗，还在里面。
那些人，也还在里面。
“草。”小青忽然说。
“嗯？”
“那只碗，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草脚步一顿：“什么话？”
“它说……”小青的声音轻轻的，“替我们烧下去。”
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废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好。”他轻声说。
风从后山吹来，吹过那些坍塌的窑，吹过那些沉默的碎瓷，吹过那只还在等人来开的碗。
窑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