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窑比草想象的大得多。
穿过朱红大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边是整齐的厢房,房檐下挂着成排的素坯,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能看到好几座龙窑的脊背,像一条条巨龙趴在山坡上,窑口正冒着青烟。
领路的年轻匠人走得很快,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四周,发现每个厢房里都有人在忙——有人在拉坯,有人在刻花,有人在配釉,动作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别乱看。”年轻匠人头也不回地说,“集贤窑的规矩,各司其职,各安其份。”
草赶紧收回目光。
他们走到最深处的一座院子前,年轻匠人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是那个瘦老头的声音。
门推开,草看见赵师傅坐在一张长案后面,案上摆满了瓷器碎片。他正拿着一片碎瓷对着光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草四下看看,没看见椅子。他只好站着。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傻站着什么?地上不能坐?”
草愣了一下,赶紧盘腿坐在地上。
赵师傅放下碎瓷,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那只碗,《小青》,”他说,“谁教你刻的?”
草想了想:“我师父。”
“宋老七?”
“嗯。”
赵师傅摇摇头:“宋老七的本事我知道,他刻不出这种东西。”
草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师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手上,有什么?”
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什么也没有。”
赵师傅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草以为他要发火,他却忽然叹了口气。
“不说就算了。”他转身走回长案后面,“集贤窑的规矩,新来的都要过三关。你准备好了吗?”
三关?
草不知道什么三关,但他还是点点头。
“第一关,认瓷。”
赵师傅拍拍手,门开了,两个年轻匠人抬进来一只大木箱。木箱打开,里面全是碎瓷片——大大小小,青的灰的,有的带着花纹,有的素面无纹,堆得像座小山。
“一个时辰内,把这些碎片分出窑口、年代、釉色、胎质。”赵师傅说,“错三件以上,淘汰。”
草看着那座碎瓷山,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木箱前,蹲下来,拿起第一片。
小青的光在掌心跳了一下。
“这只……”那个细细的声音在心里响起,“是冷的。”
冷的?
草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小青能感知瓷器的“温度”——不是真正的温度,而是器物本身的气息。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碎片,在小青的感觉里,就是“冷”的。
他开始分了。
一片,两片,三片。他不用看太久,只要拿起来,小青就会告诉他——这只太冷了,至少百年以上;这只还温着,烧出来不超过十年;这只胎粗,是民间窑口;这只胎细,是官窑。
不到半个时辰,一箱碎瓷分完了。
赵师傅走过来,一块一块检查。他检查得很慢,每看一块,脸上的表情就变一点。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草,眼神复杂得很。
“你以前见过这些碎片?”
草摇头。
“那你怎么分的?”
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是我手心里那个器灵帮我分的。
“我……就是觉得。”他说,“拿起来就知道。”
赵师傅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把碎瓷收回箱子里,挥挥手,那两个年轻匠人又把箱子抬走了。
“第二关,辨釉。”
赵师傅带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摆着十几只陶罐,里面装着各色的粉末——白的、灰的、褐的、青的,有的细腻如尘,有的粗糙如砂。
“这些是各家窑口的釉料配方。”赵师傅说,“你只能看,不能尝,不能摸,说出它们的配法。”
草蹲下来,凑近那些陶罐。
第一个罐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他盯着看,小青的光在掌心跳着。
“松木灰。”他在心里默默说,“七成。”
第二个罐子里是浅褐色的粉末。
“紫金土。”小青说,“两成,掺了少许含铁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小青一个一个报出来。有的容易,草木灰的味道小青太熟悉了;有的难,几种粉末混在一起,小青也要分辨很久。
全部看完,他站起来,把配法一一说出。
赵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真没尝过?”
草摇头。
赵师傅走到那些陶罐前,伸手沾了一点第一个罐子的粉末,放进嘴里。他咂摸了一下,点点头:“松木灰,七成。”又沾第二个,“紫金土,两成,含铁石微量。”
他回过头,看着草,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后生,”他说,“你这双眼睛,是吃什么长大的?”
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师傅也没追问,只是摆摆手:“第三关。”
第三关不在院子里。
赵师傅带他走到一座龙窑前。窑门开着,里面火光熊熊,热浪扑面而来。窑前站着几个匠人,正在往里面添柴。
“这一窑烧了三天三夜。”赵师傅说,“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封窑。你进去,把火候告诉我。”
草愣住了。
进窑?
那里面温度少说几百度,进去不就——
“放心,不是现在进。”赵师傅指了指窑门旁边的一个小洞,“那是观火孔。你从那里看,告诉我火候到了没有。”
草走到观火孔前,凑上去往里看。
窑膛里一片通红,匣钵烧得发白,像一块块烧透的炭。火苗在里面跳动,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活的一样。
他看不出来。
但小青能。
“快了。”那个细细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再等一刻钟,就可以封了。”
草退后一步,看着赵师傅:“再等一刻钟。”
赵师傅眉毛一挑:“你确定?”
草点头。
赵师傅没说话,只是看着窑,等着。
一刻钟后,窑里的火苗忽然变了——从跳跃的红色,变成了平稳的白色,像一池水,静静地铺在那里。
赵师傅一挥手:“封窑。”
几个匠人冲上去,开始往窑门上糊泥巴。
赵师傅回过头,看着草,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三关都过了。”他说,“从今天起,你是集贤窑的人。”
草愣住了。
就这么……过了?
赵师傅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很重,拍得草一个趔趄。
“后生,”他说,“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秘密。我也不想问。”
他看着那座正在封起来的龙窑,声音低低的。
“但我告诉你,集贤窑建窑一百三十年,能三关全过的,连你在内,不超过十个人。”
草心里一震。
“那……那九个呢?”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七个死了。两个疯了。”他回过头,看着草,“因为这双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草的手心忽然有点凉。
小青的光也暗了暗。
“怕了?”赵师傅问。
草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
赵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就好。”他说,“明天卯时,来这里学烧窑。”
他转身走了。
草站在原地,看着那座正在冷却的龙窑,看着窑门上糊着的泥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小青。”他在心里喊。
“嗯?”
“你说……那九个人,看见了什么?”
小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但我觉得,他们可能都生出了自己的小青。”
草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青光还在亮,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那九个人一样——
他不敢想下去。
“草。”小青忽然喊他。
“嗯?”
“不管看见什么,我都在。”那个细细的声音说,“一直一直在。”
草看着掌心的光,忽然笑了。
“我知道。”
远处,集贤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把整座窑口照得像白天一样。
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座正在沉睡的龙窑。
他不知道明天会看见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小青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