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集贤窑的正式匠人,草才发现,这里的子比想象中平淡得多。
没有天天比试,没有夜夜传奇,只有复一的重复——淘泥、揉泥、拉坯、修坯、刻花、施釉、装窑、烧窑。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窑火,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冯三说,这叫“磨”。
“磨什么?”草问。
“磨心。”冯三难得正经一回,“赵师傅说的,手艺到最后,磨的不是手,是心。心磨平了,手艺才能上去。”
草似懂非懂。
但他照做。
每天卯时起床,先去窑前看火。赵师傅教他,看火不能只看颜色,要听声音,闻气味,甚至要用舌头舔一下从观火孔冒出来的热气——虽然每次舔完舌头都麻半天。
“舌头麻就对了。”赵师傅说,“不麻说明火候没到。”
草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但他舔。
辰时开始拉坯。集贤窑的拉坯机和镇上不一样,转盘更重,转起来更稳,但也更难启动。草第一天拉了十个坯,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冯三在旁边笑,笑完扔给他一包药膏,说是窑里自配的,专治手疼。
午时吃饭。集贤窑的伙食比镇上好,有肉,有菜,有汤,但吃饭时间只有一刻钟。赵师傅说,窑火不等人,你吃饭的时候,窑在烧,碗在变,耽误一刻钟,可能就耽误了一窑。
草学会了狼吞虎咽。
未时继续活。有时是刻花,有时是配釉,有时是装窑。装窑最累,要把几十个匣钵搬进窑里,码好,对齐,不能歪,不能挤。冯三说,装窑是门学问,装不好,烧出来的东西全是歪的。
草学会了弯腰。
酉时收工。但收工不等于休息。赵师傅说,晚上要“想窑”——把白天做的事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哪儿对了,哪儿错了,明天怎么改。不想明白,不许睡觉。
草学会了躺着想事情。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小青也习惯了集贤窑的子。
白天,它待在草手心里,帮他看火候,辨釉色,听那些碗说话。晚上,等草躺下了,它就悄悄钻出来,化成那个小小的青色女孩,在厢房里转悠。
冯三看不见它,但它喜欢看冯三。冯三睡觉打呼噜,一打就是一整夜,呼噜声忽高忽低,像唱歌。小青有时候会凑到冯三脸前,看他张大的嘴,看他颤动的鼻翼,然后捂着嘴偷笑。
“别闹他。”草小声说。
“他没醒。”小青理直气壮。
草拿她没办法。
有一天晚上,小青忽然问:“草,你想家吗?”
草愣了一下。
家?
那个远在几百里外的小村庄,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那个小心翼翼的母亲。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想。”他说,“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回去?”
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小青不懂。
草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没法告诉小青,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自一千年后,来自一个叫瓷都的地方,来自一所叫技校的学校。他是睡了一觉就来到这里的,说不定哪天,睡一觉就又回去了。
但他不想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这里有窑火,有碗,有宋师傅,有赵师傅,有冯三,有小青。这里有他一点点做出来的东西,有会喊他名字的碗,有他还没烧完的窑。
“草。”小青又喊他。
“嗯?”
“你是不是怕什么?”
草想了想。
“怕有一天,突然就看不见你了。”他说。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钻进他掌心里,那团青光亮得发烫。
“不会的。”那个细细的声音说,“我在你心里。你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我。”
草看着掌心那团光,忽然笑了。
“好。”
子继续过。
有一天,赵师傅把草叫去,递给他一块碎瓷片。
“看看。”
草接过来,对着光看。碎片很小,只有拇指大,釉色灰暗,胎质粗糙,像是很普通的民窑货色。但小青在掌心跳了一下。
“这只……”那个细细的声音说,“不是普通的碗。”
“怎么了?”
“它上面有人。”小青说,“有人的味道。不是做的味道,是用的味道。用了很久很久的那种。”
草把这话告诉了赵师傅。
赵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是你师祖留下的。”他说,“他一辈子只用一只碗吃饭,用了六十年。碗底磨穿了,他就用漆补上,继续用。后来碗碎了,他把碎片收起来,留给我们这些徒弟。”
草低头看着那片碎瓷,忽然觉得它重了起来。
六十年。
一个人,一只碗,六十年。
那碗上该有多少痕迹——吃饭的痕迹,喝水的痕迹,磕碰的痕迹,修补的痕迹。那些痕迹,就是小青说的“人的味道”吧。
“看懂了吗?”赵师傅问。
草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懂了一点。”他说,“还有很多不懂。”
赵师傅把那片碎瓷收回去,小心地包好,放回木匣里。
“那就慢慢看。”他说,“一辈子长着呢。”
草看着那只木匣,忽然问:“赵师傅,您也有自己的碗吗?”
赵师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有。”他说,“用了四十年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碗,递给草。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青瓷碗,普普通通的形状,普普通通的颜色,碗壁上刻着几道简单的弦纹。但碗沿上有一圈细细的磨损,碗底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碗身上有一小块颜色稍深,像是常年被手指握住的地方。
“这碗……”草说。
“这碗跟我四十年。”赵师傅把碗接回去,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宝贝,“我学徒时用它吃饭,出师时用它喝酒,娶媳妇时用它喝交杯酒,生孩子时用它给老婆端鸡汤。它见过我哭,见过我笑,见过我发火,见过我认输。”
他看着那只碗,眼神温柔得像看一个人。
“后生,记住。”他说,“最好的瓷器,不在窑里,在手里。”
草站在那里,看着赵师傅,看着那只碗,忽然明白了什么。
最好的瓷器,不在窑里,在手里。
在用了四十年的手里。
在磨出痕迹的手里。
在长成自己一部分的手里。
那天晚上,草躺下后,一直没睡着。
他想着赵师傅的话,想着那片碎瓷,想着那只用了四十年的碗。
“小青。”
“嗯?”
“你说,我的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小青想了想。
“会被一个人用很久很久。”她说,“那个人会用它吃饭,喝水,喝汤。它会看见那个人笑,看见那个人哭,看见那个人老去。然后那个人死了,它会传给那个人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
草愣了一下:“那么久?”
“嗯。”小青说,“青瓷不会坏的。只要不摔碎,它能活一千年,一万年。”
草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一千年,一万年。
他做的碗,会活那么久。
会有人用它吃饭,喝水,喝汤。会看见人笑,看见人哭,看见人老去。会传给一代又一代,直到他早已不在的很久很久以后。
“那到时候,”他轻声说,“你还在吗?”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在。”她说,“我在碗里。只要碗还在,我就在。”
草笑了。
他伸出手,对着月光,看着掌心那团暖暖的青光。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集贤窑的窑火还在烧,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远处,有碗在轻轻说话。
近处,冯三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草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看火。
还要拉坯,刻花,装窑,烧窑。
还要做那些普普通通的事,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但他知道,那些普普通通的事,会变成碗上的一点点痕迹,变成那个人手里的一点点温度,变成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的东西。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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