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冲进老屋的时候,草正对着一只碗发呆。
那是刻着小青的那只碗。三天过去了,碗壁上的女孩还在,还是那副仰着头、眼睛笑成月牙的样子。但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是裙摆飘起的角度变了?还是头发的弧度不同了?
他说不上来。
“草!草!”狗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直喘,“出大事了!”
草抬头看他:“怎么了?”
“比试!一年一度的比试!”狗蛋眼睛放光,“全镇的窑口都参加,赢了的能进‘集贤窑’学艺!”
集贤窑。
草听过这个名字。狗蛋跟他念叨过无数遍——那是整个瓷都最有名的窑口,专为宫里烧瓷,里面的师傅个个都是顶尖高手。进了集贤窑,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御用匠人的行列。
“什么时候?”
“三后!”狗蛋终于喘匀了气,“宋师傅让我来问你,想不想去?”
草愣了一下。
想不想去?
他当然想。他做梦都想看看,这个世界的顶尖高手是什么样的。可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青光一跳一跳,像在等他回答。
“我能去吗?”他问,“我才学了多久?”
狗蛋笑了:“宋师傅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只刻着女孩的碗,可以去了。’”
草怔住了。
那只刻着小青的碗。
宋师傅看见了。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记住了。
“去。”草站起来,“我去。”
三后,镇东的晒场上搭起了棚子。
草跟着宋师傅到的时候,棚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长条桌排成两排,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瓷器——碗、盘、瓶、盏,青的、灰的、粉青的、梅子青的,有的刻花,有的划花,有的素面无纹,有的繁复得像绣出来的。
草看得眼花缭乱。
“别乱看。”宋师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自己的路。”
草赶紧低下头,跟着宋师傅往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草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不是宋老头吗?他怎么来了?”
“他多少年没出过那间破屋了?”
“旁边那后生是谁?没见过。”
“听说他窑里收了个新徒弟……”
草攥紧手里的包袱,里面包着那只刻有小青的碗。
棚子最里面坐着三个老人,穿着比镇上人讲究些,神情也倨傲些。中间的瘦老头看见宋师傅,眉头动了动。
“宋老七,你舍得出来了?”
宋师傅没说话,只是找了个角落站定。
瘦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眼,又看向草:“这后生是你徒弟?”
“是。”
“参赛的作品呢?”
草看了宋师傅一眼。宋师傅点点头。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那只碗露出来。
普普通通的碗,普普通通的形状,碗壁上刻着一个女孩。女孩穿着长长的裙子,仰着头,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就这?”
“刻的是什么?娃娃?”
“这刀法……宋老七,你徒弟学艺多久了?三个月?”
宋师傅还是不说话。
瘦老头拿起那只碗,对着光看。他看得很慢,从碗口看到碗底,从外面看到里面。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女孩……”
他没说完,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凑过来:“赵师傅,怎么了?”
瘦老头没理他,只是把碗举得更高,让光从侧面照过来。碗壁上的女孩在光线下,裙摆的线条深深浅浅,头发的弧度轻轻柔柔,眼睛那两道月牙,竟然像在发光。
“这是刻的?”瘦老头问。
草点点头。
“刻了多久?”
草想了想:“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瘦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再说一遍?”
草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只好又说了一遍:“半个时辰。”
瘦老头把碗放下,盯着草,眼神复杂得很。
旁边的年轻匠人不耐烦了:“赵师傅,这破碗有什么好看的?我那边新烧的窑变盏才是真东西,您去看看——”
“闭嘴。”瘦老头说。
年轻匠人愣住了。
瘦老头站起来,走到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师父是谁?”
草看向宋师傅。
宋师傅还是不说话,只是眼角那一点点纹路,又出现了。
瘦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宋师傅,看见他眼角那一点点笑纹,忽然愣住了。
“宋老七,这后生……”他顿了顿,“你把那间屋子给他看了?”
宋师傅点点头。
瘦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身走回座位,和旁边两个老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两个人听完,也看向草,眼神一下子变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瘦老头重新拿起那只碗,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叹了口气。
“后生,你这碗,叫什么名字?”
草愣了一下。名字?
他从来没想过给碗起名字。
就在这时,他掌心里小青的光忽然跳了一下。他听见那个细细的声音在心里响起——
“叫《小青》呀。”
草脱口而出:“《小青》。”
瘦老头点点头,把碗放回桌上。
“三后,集贤窑,你来。”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炸了锅。
“直接进集贤窑?”
“不用比了?”
“凭什么?”
“那碗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有人想凑过来看那只碗,宋师傅已经上前一步,把碗收进包袱里。他看了草一眼,说了一个字:
“走。”
草跟着他往外走,身后的人群嗡嗡响成一片。他听见有人在喊“等等”,有人在喊“再让我们看看”,还有人喊“那碗有问题”。
但他没回头。
走出晒场,走出镇子,走回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宋师傅一直没说话,草也不敢问。
直到那间老屋出现在视野里,宋师傅才停下来。
他把包袱递给草。
“三后,自己去。”他说。
草愣住了:“您不去?”
“那是你的路。”宋师傅看着那间老屋,看着满墙的碗,声音低低的,“不是我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小青。”他在心里喊。
“嗯?”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它说,“你什么都没说错。是你那只碗,自己会说话。”
草低头看着包袱里那只碗。
它静静地躺在粗布里,安安静静的,和普通的碗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它不一样。
它刻着的小青,会笑。
这就够了。
三后,草一个人站在集贤窑门口。
门是朱红色的,很高,很宽,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匠人,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小青》的匠人?”
草点点头。
“跟我来。”
门开了。
草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他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掌心里,小青的光正暖暖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