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釉比配泥难十倍。
草蹲在宋师傅的工作棚里,面前摆着七个陶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松木灰白得像雪,石灰石烧透后变成一种奇怪的灰褐色,石英磨碎了闪着细碎的光。旁边还有几个小罐,装着草不认识的东西。
“这些是什么?”他指着那几个小罐问。
宋师傅瞥了一眼:“紫金土、含铁石、乌釉。”他顿了顿,“有些窑口的不传之秘,就在这几样东西里。”
草拿起装紫金土的罐子,凑近看了看。粉末是深紫色的,比现实中的紫金土颜色更深,颗粒也更粗。他想起沈师傅说过,古代的紫金土含铁量高,烧出来釉色沉厚,但现代矿源越来越少,很多配方都失传了。
“想学?”宋师傅看着他。
草点头。
“那得先学会看。”宋师傅把他手里的罐子拿回去,盖上,“不是用眼看,是用手看,用鼻子看,用舌头看。”
“舌头?”
宋师傅没解释,只是伸出食指,在装松木灰的罐子里沾了一点,放进嘴里。他闭着眼睛咂摸了一会儿,点点头:“今秋的松木,灰质偏燥,得多泡一道。”
草愣住了。
用……用舌头尝?
“愣着啥?”宋师傅瞥他一眼,“你来试试。”
草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学着宋师傅的样子,在松木灰罐子里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一瞬间,他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是辣,不是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涩,像舔了一块透的木头,又像含着一口烧过的纸灰。他想吐出来,又不敢,就那么含着,脸皱成一团。
宋师傅看着他,忽然笑了。
“记住了?”宋师傅说,“松木灰,涩中带燥,说明今年雨水少,木质偏硬。要是雨水多的年头,灰就润,尝起来滑。”
草拼命点头,眼睛四处找水。
宋师傅指了指旁边的水桶。草扑过去,舀了瓢水猛灌,灌完还在吐舌头。
狗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但笑完,草又蹲回那堆罐子前。
石灰石,尝起来是另一种感觉——烧透的石灰石有一种奇怪的碱味,刺刺的,像针尖扎舌头。石英最净,几乎没味道,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凉。紫金土是苦的,含铁石是腥的,乌釉……
“乌釉别尝。”宋师傅忽然说。
草的食指已经伸进去了,闻言僵在半空。
“那是什么?”
“乌釉是用烂木头烧的灰配的,有毒。”
草赶紧把手收回来,在水桶里洗了三遍。
狗蛋又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下午,草的舌头一直麻麻的,尝什么都带着一股怪味。但奇怪的是,他记住了每一种灰的感觉——松木的涩、石灰的刺、石英的凉、紫金土的苦。那些感觉刻在舌头上,比任何笔记都牢固。
傍晚收工时,宋师傅忽然说:“明天烧窑。”
草愣住了。
“烧窑?”
“你学了配泥、揉泥、配釉,不烧一窑,怎么知道学没学会?”宋师傅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你单独烧一窑,用自己配的泥和釉。”
草的心跳猛地加快。
单独烧一窑——在现实里,他连实训窑都没碰过几次。沈师傅说过,烧窑是最难的一关,火候、气氛、冷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窑都废。而现在,在这个北宋的小镇,他要用自己配的泥和釉,单独烧一窑?
“宋师傅,我……”
“怕了?”宋师傅回头看他。
草张了张嘴。
他想说怕,想说他还没准备好,想说能不能再练几天。但话到嘴边,他想起梦里那个老人说的话:你的碗,也会有自己的遗憾。
如果怕有遗憾就不做,那他这辈子,可能什么都做不出来。
“不怕。”他说。
宋师傅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明早卯时,来装窑。”
那一夜,草没睡好。
他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窑。配的泥对不对?釉会不会太厚?火候怎么掌握?万一烧裂了怎么办?万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摊开自己的右手,盯着掌心看。
那粒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还在。这几天他一直在注意它——它没有变大,也没有变亮,就那么静静地嵌在掌心的纹路里,像一粒埋在皮肤下的沙子。有时候他忘了它的存在,有时候又会忽然想起,像现在。
“你……能听见我吗?”
那个声音,那天晚上在梦里听见的声音,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但此刻,他盯着掌心的青色,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在动。不是肉眼可见的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你是谁?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你在吗?
还是没回应。
草盯着掌心看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继续想明天的窑。
他太紧张了,没注意到,在他睡着之后,掌心的青色亮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一盏极小的灯,在黑暗中亮了一秒,又灭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草就站在龙窑前。
宋师傅已经在了,旁边堆着草这几天做的坯——五只碗、三只盘、两只小盏,都是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成型了。还有一罐釉,是草自己配的,按照宋师傅教的方子:三份松木灰,两份石灰石,一份石英,加少量紫金土调色。
“装窑。”宋师傅说。
草开始往匣钵里装坯。装窑有装窑的规矩——大的在底,小的在上,不能挤不能碰,坯与坯之间要留空隙,让火和气流过。他小心翼翼地放,每放一个都要检查三遍,生怕放歪了。
狗蛋在旁边帮忙递匣钵,难得没说话。
装完,宋师傅走过来,一个一个检查。看完,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草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点火。
宋师傅把火把递给他:“你来。”
草接过火把,走到窑口前。窑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嘴,等着吃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把伸进去。
轰——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添柴。”宋师傅说。
草开始往窑里添柴。一,两,三。火越烧越旺,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他脸发烫。他不敢停,按宋师傅教的节奏,一刻不停地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草一直在添柴,手酸了不敢停,腿软了不敢歇。狗蛋来换他,他不肯,说自己烧的窑,要自己守。
宋师傅也没劝,只是让人给他送饭送水,蹲在旁边抽旱烟,偶尔说一句“火小了”或者“慢点添”。
天黑下来时,窑温到了最高点。
草透过观火孔往里看——窑膛里一片通红,匣钵烧得发白,像一块块烧透的炭。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像,又像天堂。
“封窑。”宋师傅说。
草愣了一下:“封窑?”
“封。让它自己冷。”
草有些不舍,但还是按宋师傅说的,开始封窑。泥巴糊上窑门,一点一点,把火光封在里面。
最后一道光消失时,他站在黑下来的窑前,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窑里有他的碗。五只碗、三只盘、两只小盏,歪歪扭扭的,却都是他亲手做的。它们正在里面慢慢冷却,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不知道它们会变成什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到明天开窑,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回去睡觉。”宋师傅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开窑。”
草点点头,却没动。
宋师傅和狗蛋走了。他一个人站在窑前,看着那座沉默的龙窑。月光照在窑身上,给它镀上一层银白。窑里偶尔传出轻微的噼啪声,是匣钵冷却的声音,还是坯体在裂开?他不知道。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铃,又像溪水。
“你……在等什么?”
草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老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在发光。
那粒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此刻亮得像一盏灯,把周围的皮肤都映成了淡淡的青。光芒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
“别怕,是我。”
草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抖:“你……你是谁?”
“我?”那个声音顿了顿,好像在思考,“我不知道。我是从你手里生出来的。”
“从我手里?”
“你揉泥的时候,拉坯的时候,配釉的时候,烧窑的时候——”那个声音轻轻说,“我就一点一点长大了。你每用一次心,我就亮一点。你每动一次情,我就暖一点。现在,我能说话了。”
草盯着掌心的青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器灵。
他忽然想起大纲里写的——器灵。当青瓷作品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便会孕育出独立的灵魂。
但他的碗还没烧出来,他的器灵,怎么现在就……
“你在想什么?”那个声音问。
“我在想……”草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给我起一个吧。”
草看着掌心的青光,看着它一跳一跳的样子,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好奇又胆怯。他想起外婆的那只青瓷碗,想起那只碗的颜色——雨过天青云破处,那种淡淡的、温润的青色。
“小青。”他说,“叫你小青,好不好?”
掌心的青光忽然大亮,像在笑。
“小青。”那个声音念了一遍,“好听。我喜欢。”
草盯着掌心,忽然笑了。
月光下,他一个人站在老窑前,对着自己的手傻笑。如果有人看见,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远处,窑还在冷却。那些歪歪扭扭的碗盘,正在黑暗中慢慢变成青瓷。
而他的掌心,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那盏灯的名字,叫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