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张灯结彩,百姓欢声笑语。而楚府却一片素白,灵堂还未撤去。
楚倾凰跪在父亲灵前,已经七天七夜。
记忆烙印里,前世父亲战死时,她连跪灵的机会都没有——柳承煜说“岳父走得壮烈,不宜过度悲伤”,硬是把她拉回了侯府。等她知道真相时,父亲已经下葬。
这一世,她要把欠父亲的,全部补回来。
“将军。”青鸾端着参汤进来,眼圈红肿,“您多少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不饿。”楚倾凰头也不抬。
“可是——”
“我说了,不饿。”
青鸾咬唇,不敢再劝,只能把参汤放在一旁,悄悄退下。
楚倾凰盯着父亲的牌位,眼神空洞。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再强一点,再快一点,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答案,她不知道。
脚步声响起。
不是青鸾,是更沉稳的步子。
“你来做什么?”她没有回头。
萧景玄在她身边跪下,点燃一炷香,恭恭敬敬地在香炉里。
“来看看你。”
“看够了就走。”
“没看够。”萧景玄转头看她,“楚倾凰,你这样下去,伯父在天之灵不会安息。”
楚倾凰猛地抬头,眼中全是血丝:“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死的时候什么样子吗?他握着我的手,说他要去陪娘看荷花——可他再也看不到了!”
她声音嘶哑,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萧景玄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看着她。
等她喊完了,喘着粗气,他才开口。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都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夜枭在整理柳擎遗物时发现的。你看看。”
楚倾凰接过,展开。
信是北狄可汗亲笔,写给“柳公”的。内容很简单——
“柳公所请,本王已允。事成之后,燕国以北,尽归柳氏。楚战首级,当为信物。”
楚倾凰的手剧烈颤抖。
“所请”——柳擎请了什么?
“事成之后”——什么事成?
她继续往下看,在信纸边缘发现一行小字,是柳擎的批注:
“楚战已除,下一步,楚倾凰。”
啪!
信纸被她捏成一团。
“他要我。”她一字一句,“他要我全家。”
“不止。”萧景玄又取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全是楚家军的将领——李崇山、赵横、王猛……每一个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已收买”或“待定”。
楚倾凰的血液几乎冻住。
楚家军里,有内奸!
而且不止一个!
“这些人……”她声音发颤。
“大部分已经被柳擎收买了。”萧景玄眼神凝重,“有的收了钱,有的收了官,有的……是被抓住了把柄。楚家军内部,早已千疮百孔。”
楚倾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脆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名单可信吗?”
“夜枭查了三个月,每条线索都核实过。”萧景玄道,“可信。”
楚倾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烟花绽放,百姓欢笑。
而她的心里,只有意。
“我要清理门户。”她转身,“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怎么清理?”萧景玄问,“现在动手,军心必乱。北狄还在边境虎视眈眈。”
楚倾凰沉默片刻。
“分批。”她缓缓道,“以‘调防’为名,把他们调回京城。然后……”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萧景玄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查。”楚倾凰看着他,“查他们每个人的把柄、罪证。我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
萧景玄离开后,楚倾凰独自站在灵堂里。
烛火摇曳,映得父亲的牌位忽明忽暗。
“爹。”她轻声开口,“女儿要人了。”
没有回应。
“名单上那些人,有些跟了您二十年。有的还救过您的命。”她声音哽咽,“可现在,他们要女儿,要毁楚家军。女儿该怎么办?”
她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爹,您教过我,做人要讲义气,要对得起兄弟。可如果他们先对不起您了呢?女儿还要讲义气吗?”
泪水滑落,滴在地上。
“您说啊……女儿该怎么办……”
灵堂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她抬起头,擦眼泪。
“爹,女儿知道了。”
她站起身,目光坚定。
“对不起兄弟的是他们,不是女儿。女儿要做的,是替您,清理门户。”
第二,楚倾凰以“整军”为名,召见了楚家军在京的所有将领。
一共二十三人,其中七人在萧景玄的名单上。
她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人,有的看着她长大,有的教过她枪法,有的曾经舍命救过她父亲。
可现在,他们中有七个,要她。
“诸位叔伯。”她开口,声音平静,“父亲走了,楚家军群龙无首。今请诸位来,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沉默。
片刻后,一个络腮胡将领站了出来:“将军,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北狄虎视眈眈,我们内部不能乱。”
这人叫赵横,是名单上的第三个。
“赵叔说得对。”楚倾凰点头,“那依赵叔之见,该怎么稳住军心?”
赵横犹豫了一下:“这个……末将以为,应该多给将士们发些饷银,再放一批假,让他们回家探亲……”
“发饷银?”楚倾凰打断他,“赵叔,你知道现在军饷还剩多少吗?”
赵横一愣:“这……末将不知。”
“我告诉你。”楚倾凰站起身,“三个月。只够发三个月的。这还是我变卖了母亲嫁妆才凑出来的。”
满堂哗然。
“怎么可能?朝廷拨的军饷呢?”
“对啊,上个月不是刚拨了三十万两吗?”
楚倾凰冷笑:“三十万两?你们谁见过?”
众人面面相觑。
赵横的脸色开始发白。
“赵叔。”楚倾凰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那三十万两,去了哪里?”
“末、末将不知……”
“不知?”楚倾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你解释一下,这张三十万两的银票,怎么会出现在你府上?”
赵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这、这是诬陷!末将冤枉!”
“冤枉?”楚倾凰又取出一封信,“那这封写给柳擎的信,也是诬陷?信上说‘军饷已到,余款待付’,是你亲笔吧?”
赵横脸色惨白,扑通跪下:“将军饶命!末将是被人的!是柳擎他——”
“闭嘴。”楚倾凰冷声打断,“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些饿肚子的兄弟?你写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父亲对你有多好?”
赵横瘫软在地,说不出话。
其他将领面面相觑,有震惊的,有心虚的,也有暗暗庆幸自己没被点名的。
楚倾凰环视一周,缓缓道:
“名单上的人,自己站出来。我给你们一个体面。”
沉默。
没人动。
“不站?”楚倾凰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那好,我点名。”
她一个个念过去。
赵横、王猛、李三河、周大勇……
每念一个,就有一个人脸色惨白地跪下。
念完七个,她收起源单。
“这七个人,收受贿赂,通敌叛国,按律当斩。”她一字一句,“今,我替父亲,清理门户。”
“将军饶命啊!”
“末将是冤枉的!”
“楚倾凰!你不得好死!”
七个人被拖下去时,嘶喊声震天。
楚倾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她才转身,面对剩下的十六个人。
“诸位叔伯,你们跟着父亲出生入死,是我楚家的恩人。”她单膝跪地,“今之事,惊扰了各位,倾凰在此赔罪。”
十六个人慌忙跪下。
“将军快起来!您这样做,折煞我等!”
“将军大义灭亲,我等佩服还来不及!”
楚倾凰站起身,目光扫过他们。
“从今天起,楚家军只有一个规矩——忠心。谁若背叛,这七个人,就是下场。”
“谨遵将军之令!”
清理完门户,楚倾凰回到后院。
母亲林氏正在佛堂念经。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
“完了?”
“嗯。”
“几个?”
“七个。”
林氏沉默片刻,放下念珠,转身看她。
“你爹在世时,最重情义。这些人,他跟了二十年。”
“女儿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了他们,你会被多少人记恨?”
“知道。”
林氏看着她,眼眶泛红。
“倾凰,你变了。”
楚倾凰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娘,女儿没变。女儿只是……学会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爹走了,女儿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您。”
林氏再也忍不住,抱住女儿放声大哭。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夜深人静。
楚倾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单。
七个人,只是开始。
柳擎虽然死了,但他在朝中、军中安的人,远不止这些。
还有北狄。
还有那些暗中觊觎楚家的人。
一个都不能留。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
每写一个,眼神就冷一分。
写到最后一个时,掌心金纹忽然发烫。
预知画面涌入脑海——
京城城门大开。
北狄铁骑如水般涌进。
街道上血流成河,百姓四散奔逃。
而她,被数十人围攻,浑身浴血,力战而亡。
画面破碎。
楚倾凰猛地睁眼,额角渗出冷汗。
这是……未来的预兆?
北狄会攻破京城?
她看向桌上的地图,目光落在燕门关的位置。
那里,现在由李崇山驻守。
而李崇山,是她父亲最信任的人,不在那份名单上。
可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尽快去一趟燕门关。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楚倾凰握紧手中的笔,眼神比夜色更沉。
“北狄……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