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说南凉骑兵,对陷阵营就造不成伤害。
浑身重甲的陷阵营面对骑兵的决死冲锋,同样十分棘手——战马冲撞的力道何止千钧,便是身披铁甲,被正面撞上,也得骨断筋折,内脏破裂。
可陷阵营那超乎常理的坚韧、那漠视生死的冷静、那如钢铁浇筑般的纪律性,硬是让鲁韬看得……瞪大了眼睛,心底寒气直冒。
“区区八百人……”
他声音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竟能挡住我五千大军?!”
眼前这一幕,仿佛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难以置信、也最荒谬的景象。
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嘶声怒吼:
“全军进攻——!!”
“不惜一切代价,入城中!!”
“——!!”
身后剩余的三千多兵马,如被到绝境的狼群,赤红着眼睛,再次如水般涌了上来。
已经折损近千人了!
若是连一座据说只有几百人驻守的边陲小城都拿不下来……
他鲁韬还有何脸面退回陇西,去见南凉王?!
还有何资格,自称南凉名将?!
恰在此时——
“嗖嗖嗖嗖——!!”
利箭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再次从城头响起!
比之前更密集!更凌厉!
“噗噗噗!”
鲁韬面前数步的地面上,箭矢如暴雨般落下,瞬间射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带!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南凉军,如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鲁韬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他死死拉住缰绳,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抬头望向城头:
“什么人——?!”
“于谦,在此!”
一个清朗而刚烈的声音,自城楼之上传来。
火光映照下,于谦一身文士袍已换成了轻便皮甲,甲胄上溅满了暗红的鲜血,手中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珠。
他面色冷峻,双目如电,须发微张,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刚烈之气。
更让人心惊的是——
他左右手各提着一颗血淋淋、面目狰狞的人头!
“砰!砰!”
两颗人头被他从城头狠狠丢下,骨碌碌滚过满是尸体的战场,一直滚到鲁韬马前数尺,方才停下。
正是——屠七和魏彪那两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至于樊猛……
那厮倒是有几分悍勇,拼死砍翻了十几名大凉军士,终究寡不敌众,被于谦亲自带人生擒活捉。
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跪在城头垛口处,满脸血污,眼神怨毒而绝望。
“怎么回事?!”
鲁韬眉头紧锁,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他厉声喝问左右:
“不是说黑山城中,只有于谦和高顺,区区八百守军吗?!”
“那两千地头蛇的人马呢?!”
“里应外合的人呢?!”
左右亲兵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鲁韬!”
于谦按剑而立,声如洪钟,在夜风中传得极远:
“速速退去——!”
“我家凉王,不想与南凉王交恶。”
“尔等今之举,坏的是两家的和气,对南凉王……没有任何好处。”
他抬手,剑尖直指地上那两颗人头,语气转厉:
“另外——”
“屠七、魏彪、樊猛三人麾下两千兵马,已尽数被本官清除!”
“里应外合?”
于谦冷笑,声若寒冰:
“做梦!”
区区两千地痞混混,打打、欺压百姓尚可,哪能是大凉正规军的对手?
在于谦的指挥和高顺部分兵马的配合下,不到半个时辰,那些被得胆寒的喽啰们便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顽抗者,皆成剑下亡魂。
“娘的!于谦——!!”
鲁韬勃然大怒,双眼赤红,额头血管突突直跳:
“我势你——!!”
“弓箭手——!!”
他嘶声怒吼:
“掩护!攻进城去——!!”
“盾牌兵上前!弓手跟进——!”
“放箭!压制城头!”
一队队盾牌兵举着大盾在前,身后一列弓箭手弯弓搭箭,踩着略显凌乱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
箭矢零零星星射向城头,试图压制。
可还没等他们进入最佳射程——
鲁韬耳边,忽然炸开一声暴喝!
如惊雷,如虎啸!
“陷阵营——!”
高顺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却气冲天:
“突进——!!”
“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
残存的五百余陷阵营甲士,齐声低吼!
声浪不高,却沉凝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高顺手中镔铁长枪上,还挑着一具南凉军步兵的尸体。
他猛地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
“嘿——!”
将那尸体,如投石机抛出的石弹般,狠狠甩了出去!
“轰——!!”
尸体如炮弹般砸进正向前推进的南凉盾牌兵阵中!
“砰!咔嚓!”
顿时将三四个人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盾阵瞬间出现一个缺口!
“——!!”
高顺一马当先,挺枪入缺口!
身后五百余陷阵营甲士,紧随其后!
如一股决堤的钢铁洪流,如一道烧红的烙铁,强行撞破敌军的封锁!
个个浑身浴血,铁甲上布满刀痕箭孔,步履却依旧沉稳。
无人后退半步。
几乎是以同归于尽的姿态,狠狠冲进了鲁韬本阵之中!
“嘶聿聿——!”
鲁韬的战马被这股尸山血海中冲出来的惨烈气势,惊得连连后退,躁动不安。
他刚勉强勒住缰绳——
便见一道染血的身影,已冲破亲兵阻拦,挺枪朝他面门刺来!
枪尖寒芒,在火光下急剧放大!
正是高顺!
“这群疯子——!!”
鲁韬破口大骂,眼中却意暴涨,挥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
“你这副样子还能打?!”
鲁韬咬牙,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沉重力道,心中更是惊怒:
“本将砍了你——!!”
他起了必之心。
恐怖。
太恐怖了。
大凉军这帮人……打仗都不要命的吗?!
“铛!铛铛!”
两人在马上交手数合,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鲁韬却骇然发现——
已经连战数阵、浑身是伤的高顺,在自己全力重击之下,竟只后退了几步,便又悍不畏死地缠了上来!
那股狠劲,那股韧性,本不像人!
“砰!”
高顺一把扯下已变形凹陷的头盔,随手丢在地上。
又反手解开前几处卡扣,将破损严重的甲也扯下,扔在一旁。
月光与火光交织,照在他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肌肉虬结如铁铸,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此刻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新创,鲜血淋漓。
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肌肉沟壑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而狰狞的光泽。
他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眼神却亮得吓人:
“来——”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吧”轻响,提枪再次指向鲁韬:
“让本将看看,你这南凉名将……”
“到底有多厉害。”
“再来——!!”
鲁韬瞳孔收缩。
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与高顺交手的这片刻间。
他身后那数千兵马,已被区区五百余陷阵营,冲得阵型大乱,首尾难顾!
陷阵营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好!好啊——!!”
城头上的于谦,看得热血沸腾,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高将军这一冲,敌军败势已定!”
“所有人——!”
他霍然转身,剑指城外,声嘶力竭:
“随我出城——!”
“反冲锋——!!”
“轰隆隆——!!”
城门再次洞开!
于谦一马当先,第一个冲了出去!
“——!!”
城内休整的数百大凉军,如猛虎出闸,紧随其后,跟在陷阵营侧翼,狠狠入敌阵!
刚刚平定城内叛乱、士气正旺的大凉军,此刻战意与气,都达到了顶点!
刀光在月光与火光下翻飞,声震彻整座黑山城,直冲云霄!
本就已被陷阵营打得士气尽失、阵脚大乱的南凉军,在于谦这支生力军加入后……
败势,便再也止不住了。
兵败,如山倒。
“这、这就是凉王的兵马吗?”
“连南凉王的军队……都能击败?”
城中一些胆大的世家子弟、商户代表,透过门缝、窗隙,心惊胆战地看着城外的战斗,已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整个凉州,没有人是四王的对手。
四王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今夜……
他们看见了真正的精锐之师。
看见了什么叫做……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看来……”
金元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眼中精光闪动,低语喃喃:
“我金家……赌对了。”
“这位凉王殿下……”
“定能让我金家,东山再起!”
更震惊的,还是沈若兮几女。
“凉王有此等强军,何惧凉州四王?”
贺兰雄站在内院门口,望着城外那一边倒的战局,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眼神复杂,低声道:
“兰燕……”
“你赚大了。”
贺兰燕俏脸一红,在火光映照下更添艳色,啐道:
“哥哥……胡说什么呢!”
可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
沈若兮却沉默了片刻。
她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望着城外、神色震撼的苏婉宁和顾清漪,轻声问道:
“两位嫂嫂……”
“镇北侯麾下,可有这样的军队?”
苏婉宁与顾清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茫然。
齐齐摇头。
“莫说镇北侯了……”
苏婉宁出身将门,眼界自是不凡,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便是放眼整个大盛,也寻不出第二支……这样的兵。”
“但也有可能……”
她顿了顿,犹豫道:
“是公公在世时,暗中训练、留下的后手。”
“可依公公的性子……”
顾清漪接过话,声音轻柔却肯定:
“他不会留这么多。”
“在公公看来,藏兵便等同于谋反,他做不出来……这种事。”
镇北侯萧烈,是出了名的大忠臣,天下人尽皆知。
便是北狄的蛮子,都听过他的忠名。
唯独女帝和满朝文武,总觉得萧烈会反。
“如此说来……”
沈若兮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这些兵马……”
“当真是凉王……暗中训练的不成?”
若真是这样。
那萧衍的心机、手段、隐忍,以及所图……
便不得不让人,感到深深的敬畏了。
城外。
战局,已呈一边倒之势。
鲁韬的五千兵马,在陷阵营和大凉军的夹击下,连连败退,死伤惨重。
只有真正与大凉军交过手才知道——
这群人的战斗力、配合、装备、意志……
比他们强了,不止一档。
那是质的差距。
“将军!撤吧——!!”
副将催马上前,盔歪甲斜,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声音急切嘶哑:
“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再打下去,咱们这点家底……就全折在这儿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
鲁韬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扫过那些惊慌溃退、毫无战意的士卒。
终于——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传令……”
“撤回陇西!”
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
“此战……”
“是我大意了。”
折损数百骑兵、上千步卒,副将田桓战死,左军统领韩豹阵亡……
他鲁韬这位威震北地的“名将”,往的荣耀、骄傲、声威……
在今夜,被区区八百守军,践踏得支离破碎。
撤退的命令下达。
早已被破胆的南凉军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退出战场,朝着来路仓皇逃去。
至于那些带不走的伤兵……
留在黑山城下,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但鲁韬在心里发誓——
今夜所受的屈辱,折损的兵马,丢失的颜面……
他定要,百倍讨回。
“退了!敌军退了——!!”
于谦举剑高呼,声音里满是酣畅与激动,在夜风中传开。
“万岁——!!”
“凉王万岁——!!”
残存的将士,纷纷举兵高呼,声浪震天。
此战,连同城内平叛。
共歼敌三千有余。
其中,南凉王正规军约两千,地头蛇匪众千余。
陷阵营折损近三百,于谦部折损两百。
战损比,惊人。
南凉军的主力,果然不是贺兰羯那群土匪能比的。
但大凉军,依旧胜了。
而且是大胜。
最惊讶的,还是城中的各方势力、大小家族、行商坐贾。
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南凉军尸体,看着仓皇败退、消失在夜色中的“不可战胜”的南凉王军队。
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凉州……
真的要变天了吗?
今夜这一仗打完。
南凉王尉迟烈,与凉王萧衍之间……
便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与和谈的可能了。
不死,不休。
高平草原。马帮总营。
贺兰羯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脸色铁青,握着酒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老三慕容羯被擒。
老二袁绍、侄子袁吉战死。
盐矿丢失,副营被端。
折损兵马,上万。
他这个曾经叱咤南凉、让商旅闻风丧胆的马帮大当家,一夜之间……
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萧衍——!!”
“狂妄小儿——!!”
贺兰羯猛地将手中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将我马帮害到这般田地……”
他霍然起身,双目赤红如血,须发皆张,状若疯虎:
“此仇——不共戴天!!”
“传令全营——!!”
他嘶声怒吼,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老子要在正面战场上,亲手——”
“把萧衍,碾成齑粉——!!”
高平城内。南凉王行辕。
南凉王麾下大将高崇,也接到了贺兰羯两部兵马大败、损失惨重的战报。
他先是愣了愣,仿佛没看懂上面的字。
随即——
“废物!蠢货——!!”
他将战报狠狠拍在案上,破口大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连个十六岁的废物都收拾不了,还白白折损了上万兵卒——”
“贺兰羯这蠢货,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负手在厅中踱了几步,眼中掠过一抹冰冷的意。
“看来……”
他停下脚步,望向黑山城方向,声音森寒:
“还得本将,亲自出手。”
“取了萧衍的脑袋,献给主公——”
“这黑山城,这南凉……”
“也该换个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