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天越来越凉，先要紧的是过冬衣物。
屋里的煤炉也旧得不成样子，火时旺时灭，煮点热水都费劲，若能换个稳当些的，冬天总好过些。
再有锅铲、碗碟、针线这些零零碎碎的家什，也都该慢慢补齐。
江知坐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小声一句：“那我和阿澈可不可以共一条厚围巾？这样能省一点。”
江澈也忙点头：“我不怕冷，先给阿姐买！”
一句话把几人都逗笑了。
林晚卿摸摸他的头，轻声道：“都买，慢慢来，总会有的。”
屋里灯光依旧昏黄，可这一次，再提起柴米油盐，已不全是愁，而是带着真切可盼的打算。
江泠听着母亲安排，心里也暗暗记下。
只是除了这些，她还另有盘算。
等明，她想去买纸笔，正式开始写自己的第一个故事。
如今茶餐厅的收入虽让家里喘过一口气，可终究不是长久无忧之计。
她们一家四口挤在这样一间小屋里，转个身都不方便，更别说这附近鱼龙混杂，夜里常有人醉酒吵闹，巷口又有社团的人来来去去，怎么看都不算安稳。
次，江泠比平常出门更早。
她先去了街口报亭。
清晨的报亭前已站了几个人，木架上密密摆着报纸杂志，新鲜油墨味扑面而来。
她站在那儿，一份份看过去，最后买下了《明报》《星岛报》《新报》，又挑了两本近来卖得热的杂志。
若想投稿，就得先摸清各家刊物的脾性。
她心里明白，这笔钱省不得。
哪家偏爱快意热闹，哪家讲究情感细腻，哪家又喜欢离奇新鲜，若连这些都不弄明白，稿子投出去，多半只是白白退回来。
从报亭出来后，她又转去了书店。
书店比报亭安静得多，书架一排排立着，空气里都是纸页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江泠走到文具柜前，看了半晌，才挑了一支最实用的钢笔、一瓶墨水、一沓纸和一本厚些的本子。
老板报出价钱时，她手指都顿了顿。
付钱时，心里不由得叹了句，读书识字当真是烧钱的事。
也难怪穷人家的孩子，常常连书门都摸不着。
正想着，她目光一转，忽然落在旁边一摞小学课本上。
那一册册课本虽旧版新印，封皮却整齐清爽。
她几乎一下就想起了江知和江澈，也想起了林晚卿。
这些年被生活着，她们连个正经识字的机会都没有。
江泠站在书架前静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把几本基础课本一并拿了下来。
既然暂时不能进学校，那她先来教教她们基础吧，她也需要熟悉一下繁体字，不然写出的小说投出去保准被打入废稿。
而且总不能让弟弟妹妹当个文盲吧。
哪怕眼下只是晚上抽空学几个字，积月累，也总会有用。
至于母亲，若愿意一道学，往后看个账目、认个路牌、写个名字，也能少许多受制于人的难处。
她把课本抱在怀里去结账时，钱又少了一截。
可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比刚才更踏实。
当晚，江泠一回到家，便把买来的报纸杂志、纸笔和课本都一一摊在桌上。
江知和江澈见了，眼睛都看直了。
“阿姐，这么多书？”江知声音里满是惊喜。
江澈伸手想碰，又怕弄坏，缩回来问：“这是给我们的吗？”
“是。”江泠把那几本小学课本推到他们面前，笑道，“以后晚上若不太累，阿姐教你们识字。”
江知先是一呆，随即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真的？”
连林晚卿都愣住了：“阿泠，你还买了这个……”
江泠看向她，语气认真：“妈，你若愿意，也一起学，识点字，总不是坏事。”
林晚卿怔了怔，眼里掠过一丝复杂，像惊讶，也像心酸。
她年轻时何尝不想读书认字，只是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
如今到了这一步，竟是自己的女儿买了课本回来，要教她识字。
半晌，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虽轻，却叫江泠心头一热。
随后，她把报纸杂志分门别类放好，先不急着动笔，而是坐在桌边，一份份细细翻看起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
她越看，心里越清楚如今港城文坛的热闹。
通俗文学正是红火的时候。
武侠一脉，有金庸《射雕英雄传》，梁羽生《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录》等各领风，或雄奇，或飘逸，或机变潇洒。
言情那边，有亦舒《喜宝》《玫瑰的故事》，琼瑶《窗外》等写尽痴男怨女，最能牵动人心，引得无数读者追看。
至于科幻怪谈，倪匡的卫斯理系列光怪陆离，叫人看得欲罢不能。
几家报纸杂志为了抢连载，几乎已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
今天你家登个名家新作，明我家便请来另一位压阵，这一版刚掀起热，那一边立刻又推新题材出来应对。
读者眼光也早被养刁了，寻常故事若没点新意，连水花都未必能激起来。
江泠把看到的内容在本子上记下，神色越发凝重。
想要在这样的局面里一鸣惊人，绝不是件容易事。
她若写寻常武侠，难与那些成名作品争锋，若写普通言情，也未必比得过如今正当红的那些笔法老练之人，科幻怪谈虽新鲜，却又已有“卫离奇谈”独树一帜，占尽先机。
所以，她决定另辟蹊径。
得有足够特别的题材，既能叫人一眼生出新鲜感，又能让读者越看越陷进去。
江泠握着笔，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脑子里那些零散的念头忽然慢慢连成了线。
她决定写修仙文。
不是单纯江湖恩怨，也不只是儿女情长，而是从一介凡人踏上仙途，求道、争命、破局、飞升。
人能御剑，山海有灵，宗门林立，秘境重重，凡人与仙人之间，是比武侠更辽阔的天地。
这样的故事，如今的港城报刊上，几乎还没人真正写过。
江泠盯着面前空白的纸页，眼里一点点亮起光来。
良久，她缓缓提起笔，在本子第一页上，先写下两个字：
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