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些天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像压着块石头。
家里这样艰难，女儿又没身份，出去找活哪有那么容易？
她原本只盼着江泠能平平安安回来，谁知竟真带回了这样的好消息。
她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江澈虽听不太懂什么帮工、工钱，却听明白了一件事，阿姐找到活了，家里以后就会好一些了。
他立刻高兴得直跳：“那是不是以后都有面包吃了？”
江泠被他逗笑：“小馋猫，就惦记着吃。”
林晚卿也忍不住笑了，原本压在眉间多的愁色，这一刻终于淡了许多。
“走，先回家。”她伸手替江泠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声音里难得带了点轻松，“知知还在家里等着呢，她本来困得都要睡了，非说要等阿姐回来。”
一家三口便沿着昏暗的小路往回走。
江澈一路围着江泠转，时不时踮脚往她怀里里瞅一眼，像生怕它们会自己飞了似的。
林晚卿则一边走，一边细细问她今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累不累、老板脾气如何、店里人好不好相处。
江泠怕母亲担心，便将辛苦处都轻轻带过，只捡些好的说。
说老板虽然嘴上凶，心却不坏，说店里伙计也算爽利，没有为难她，又说自己帮着想了几个主意，老板很是满意。
林晚卿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才感慨一句：“我家阿泠，是真长大了。”
这话一出，江泠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她其实也不是生来就这样能扛事，只是到了这一步，不扛不行。
几人回到住处时，门缝里还透着一点微弱灯光。
林晚卿推门进去，屋里的江知果然还没睡。
瘦弱的小姑娘坐在小小的床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可听见动静，还是立刻清醒过来。
“阿姐！”
江知一下从床边滑下来，趿着鞋就往门口跑。
她跑到一半，目光便落在江泠怀里的油布包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油纸包边缘露出一点金黄松软的面包皮，香甜的气息隐隐散出来，在这间清贫的小屋里，简直像是什么稀罕得不得了的宝贝。
江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亮晶晶的神情，像夜里骤然点起的两颗小星星，连困意都全没了。
“阿姐，”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这是……给我们的吗？”
江泠看着妹妹那副又想靠近，又怕碰坏了的模样，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把竹篮放低些，笑着道：“对，阿姐带回来的，还有个好消息，阿姐找到工作了。”
江知先是一呆，随即嘴巴慢慢张大：“真的呀？”
江澈抢着在旁边嚷嚷：“真的真的！阿姐以后有工钱了！”
小小一间屋子，因这两句话，像忽然就亮堂了起来。
林晚卿把门掩好，转身看着几个孩子，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欣慰。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故意笑道：“好了，别都站着，先把东西放下。”
江泠把面包拿出来，小心放到桌上。
几个孩子的目光便跟着一道落过去。
那几个菠萝包虽不是刚出炉，可表皮依旧酥香，吐司也软，带着淡淡麦香。
对寻常人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对她们而言，却已是能让人高兴许久的好东西。
江知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仰头看向母亲。
林晚卿心里又酸又暖，点了点头：“吃吧。”
话音刚落，江澈便欢呼了一声。
江知却仍旧很懂事，只拿了最小的一块，还先递到母亲面前：“妈先吃。”
林晚卿哪里舍得，忙推回去：“妈不饿，你们吃。”
“都吃。”江泠在一旁轻声道，“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句话，她像是在安慰母亲，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于是那晚，小小一张桌旁，一家人分着几个面包，吃得格外认真，也格外香甜。
江澈一边吃，一边还舍不得大口咬，恨不得每一口都在嘴里多含一会儿。
江知则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弯弯的，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礼物。
林晚卿看着几个孩子，自己明明只吃了一点点，心里却比谁都满足。
屋里灯火昏黄，墙皮斑驳，家具也旧，可这一晚，因为这一小袋面包，因为那句“我找到活做了”，竟平白生出几分久违的温暖和热闹来。
吃到最后，林晚卿忽然低声道：“阿泠，辛苦你了。”
她望着眼前懂事得过分的长女，眼里满是心疼：“你才多大，本该还让人照顾着，如今却反过来撑着这个家。”
江泠心口微涩，却笑了笑：“我不辛苦，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林晚卿闻言，鼻子一酸，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
几个孩子吃饱后，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
江澈趴在床边，嘴里还念叨着明天阿姐是不是还能带面包回来。
江知则抱着那半块舍不得一下吃完的吐司，小脸满足得发亮。
江泠收拾好桌上的碎屑，又把剩下的一点面包仔细包好，留着明早给弟弟妹妹分着吃。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了眼这间窄小的屋子，心里比白更坚定了些。
到了第二天清早，江泠天还没大亮便赶到了店里。
后厨刚升起火，面包还在烤箱里，她便先帮着擦桌、摆杯碟，又把门口那块写着“今特推”的木板重新摆正。晨风一吹，面包的甜香便一点点飘了出去。
不多时，便有两个赶早上工的男人停在门口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本要往旁边走，瞧见木板上的价钱，又闻见香味，脚步一顿：“咦，这家倒比边上那家便宜一点。”
阿成赶紧笑着招呼：“两位里边请，今早菠萝包刚出炉，配热茶最合适。”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真迈步进了门。
江泠站在柜台后，手指不由蜷了一下。
这是她出的主意，头一回真正见了成效，心里难免发紧。
可她面上却没露出来，只低声提醒后厨先把菠萝包和茶上得快些，别让客人等久了。
那两名客人吃完后，临走时还低声说了句：“味道倒不错，下回赶早还能来。”
这一句话虽然轻，却让老板眼角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