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刀出鞘的嗡鸣声,还在夜风里打着旋。
楚渊保持着拔剑指天的姿势,身上那件玄色披风被狂风扯得笔直。
大帐内,几十名悍将的眼神亮得像暗夜里饿极了的狼。
“都听明白了?”楚渊冷眼扫过众人。
“明白!”
赵无极最先跳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宣花大斧。
“殿下要去尽孝,谁拦着就是跟咱们兄弟过不去!”
“俺这就去把小的们全叫起来,谁敢睡懒觉,俺抽烂他的屁股!”
众将轰然领命,鱼贯而出,急匆匆的脚步声踏碎了北疆的寂静。
诸葛孔方没急着走。
他慢悠悠地把那份藏了八年的卷宗卷好,仔细系上丝带。
“主公,大军一动,每天消耗的粮草可是个天文数字。”
他摇了摇羽扇,眼里闪过精光,“朝廷那边,多半会断了咱们的后勤。”
楚渊把战刀回鞘,“呛”的一声脆响。
“怕什么?天下首富沈万三不是天天嚷嚷着要给本王当钱袋子吗?”
他走到桌案前,抓起朱砂笔,在地形图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传信给他,就说买卖开张了。他要的私盐垄断权,本王给。”
诸葛孔方心领神会地笑了,“老夫这就去办。”
两个时辰后。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翻起一层死灰色的鱼肚白。
北疆最大的校场上,却没有一丝声响。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三十万大雪龙骑,连人带马,像黑色的钢铁丛林一般,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人衔枚,马裹蹄。
只有偶尔响起的粗重鼻息,和战马不安分地踩踏积雪的闷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百战之师。
楚渊骑着那匹浑身没有一杂毛的乌骓马,缓缓踱步到点将台上。
他没穿那套绣着四爪金龙的皇子常服。
而是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明光重铠,冰冷的铁甲上还留着几道没擦净的暗沉血槽。
三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像三十万把蓄势待发的刀。
楚渊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猛地拔出天子战刀。
刀锋斜指苍穹。
“兄弟们!”
楚渊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像滚雷一样扫过整个校场。
“五年前,北莽狗贼叩关,朝廷不管咱们死活!”
“是咱们自己,一口粮一口雪,拿命拼下了这大好北疆!”
底下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就像被点燃的引信,在三十万大军中迅速蔓延。
“现在,咱们的仗打赢了。”
楚渊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可京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废物,却连下十二道金牌,本王交出兵权!”
“他们想什么?”
“想让咱们放下刀枪,回去给他们当狗!”
“想把咱们兄弟拿命换来的功劳,分给那些只会写诗拍马屁的太监和贪官!”
楚渊猛地把战刀劈在点将台的木桩上,木屑四溅。
“这窝囊气,你们吃得下吗?!”
“吃不下!!”
三十万人,仿佛憋在口的一口老血终于喷了出来。
震天的怒吼声,直接撕碎了北疆呼啸的狂风,震得远处的雪山都开始微微颤抖。
楚渊满意地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的骄兵悍将。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吼声瞬间停止,纪律严明得令人发指。
“我楚渊,是大乾的嫡长子。”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如今父皇年迈,被宫里的妖道和阉党蒙蔽,竟然连亲儿子都信不过了。”
“身为人子,我能看着老头子被人糊弄吗?!”
赵无极在台下疯狂摇头,扯着破锣嗓子带头大喊。
“不能!殿下纯孝!”
楚渊赞赏地看了赵无极一眼。
“对!所以,本王决定了!”
他重新举起战刀,刀尖直指正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咱们不造反!咱们是去清君侧,诛奸佞!”
“咱们带上兵马,带上刀枪,回去看望父皇,给他老人家好好尽尽孝道!”
“谁要是敢拦着咱们尽孝,那就是大逆不道!那就是乱臣贼子!”
这番强词夺理、却又极具煽动性的话,瞬间引全场。
大头兵们脑子简单,就听懂了一件事:
跟着殿下回京城,不用背造反的骂名,还能把那帮高高在上的贪官权贵踩在脚底下!
“清君侧!诛奸佞!”
“回京尽孝!回京尽孝!”
三十万人的狂热呼喊,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校场边缘的大地,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剧烈震颤。
诸葛孔方站在楚渊身侧,摇着羽扇,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
“主公这口才,不去茶馆说书可惜了。”
他压低声音打趣。
楚渊白了他一眼,“少废话,檄文发出去了吗?”
“主公放心,天机阁的暗探早就带着檄文快马加鞭了。”
诸葛孔方收起羽扇,神色一肃。
“最迟后天,‘摄政王回京尽孝’的消息,就会传遍九州。”
“好。”楚渊点点头,眼神瞬间变得冷酷。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十万大军,缓缓举起了右手。
整个校场瞬间死寂。
“呜——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猛然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这是大雪龙骑全军出击的集结号。
“拔营!起寨!”
楚渊怒吼一声,一抖缰绳。
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随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点将台。
“轰!”
三十万大军轰然动了。
黑色的重甲铁骑,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漫出了巨大的校场。
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暴,碾碎了地上的冰雪。
长枪如林,战旗遮天。
这头蛰伏在北疆五年的恐怖巨兽,终于张开了它沾满血腥的獠牙,向着大乾最繁华的腹地,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大军开拔激起的滚滚烟尘,遮天蔽。
连那惨白的朝阳,都被这股黑压压的钢铁洪流给吞噬了。
……
画面一转。
万里之外,大乾京城。
虽然已是深秋,但相府后花园的梅花却开得正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与北疆的刺鼻血腥味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只浑身雪白、没有半杂毛的信鸽,扑腾着翅膀穿过回廊。
它在空中盘旋了半圈,轻巧地落在了一扇雕花木窗的窗台上。
“咕咕。”
信鸽叫了两声,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
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净的玉手,轻轻推开窗棂。
这双手的主人,正是当朝宰相的嫡长女,京城第一才女。
也是楚渊未婚妻的林清寒。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软缎长裙,未施粉黛,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气质,就像一柄藏在剑匣里的名贵秋水剑。
林清寒伸出两手指,熟练地解下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
她走到紫檀木书桌前,倒出里面卷成细卷的密信。
信笺很小,上面只写了三个力透纸背的小字。
“清君侧。”
看着这三个字,林清寒清冷的脸上,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抹惊艳,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