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喝完那碗药,把碗搁在桌上,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残魂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你把话说开了。”
“嗯。”
“那女人现在满脑子都是你。”
杨过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探了一下。”
残魂顿了顿,“她的心音乱得不成样子——全是你的名字。”
杨过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上新缠的布带,黄蓉缠的,每一圈都很仔细,形状均匀,松紧正好。她做这种事的时候,手指很稳。
但离开的时候,她的背影在发抖。
午后。
杨过在后院晒太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过来,走到三步外,顿了顿。
一个声音响起来:“杨过。”
杨过睁开眼,看见郭芙站在三步外,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绞来绞去。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眶下面一片乌青。
“郭姑娘。”
郭芙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杨过,你……你跟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过看着她,目光平静:“你娘是我伯母。”
“不是这个意思——”
郭芙的脸涨红了,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天……我看见了。”
杨过没出声。
“你在房里,你按着她的口,她没有躲开。”
郭芙的眼眶开始泛红,“你们……你们……”
杨过站起来。
郭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攥着帕子,盯着他。
“郭姑娘,”
杨过说,“你看见的,是你娘的病。”
郭芙一愣。
“她有内伤,我替她运功压制,自然会碰到衣衫。”
“至于你为什么觉得有什么——那是你心里在想什么。”
郭芙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帕子被她攥成一团,指尖掐进掌心。
“你……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
郭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眼眶红得更厉害。她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杨过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回廊。
残魂淡淡开口,带着几分讥诮:
“你这谎,撒得太浅了。”
“她需要。”
“她看得比谁都透。”
杨过闭目静坐,语气平淡:
“我不需要她信。”
“我只要她闭嘴。”
黄昏。
黄蓉来送晚膳。她把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杨过的肩膀——布带还缠着,没渗血。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黄蓉点了点头,伸手收拾昨天的药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顿了一顿。
“杨过。”
“嗯。”
“芙儿今天来找你了。”
杨过没接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那天在房里,我跟你在做什么。”
黄蓉的手一僵。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在替你疗伤。”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声音很轻:“……她信了?”
“信不信,那是她的事。”
黄蓉没有再追问。她把药碗放进食盒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杨过,谢谢你。”
门合上了。
杨过看着那扇门,残魂的声音响起来:“她说谢谢的时候,心在跳。”
“我听见了。”
“她不是因为感激才跳的。”
杨过没有接话。他打开食盒,饭菜很清淡,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蜜饯——她记得他爱吃甜的。
他夹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很甜。
入夜。
杨过正在调息,脑海深处的残魂忽然蹦出一句:“有人来了。”
杨过睁开眼。
门外,一道黑影站着,呼吸很轻,像是在犹豫。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然后那黑影转身,快步离开了。
杨过等脚步声远了,才起身走过去,捡起纸条。
借着月光,他看见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跟你说。”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笔迹——黄蓉的字。
杨过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
窗外,月亮隐进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
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
残魂说:“她认了。”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
“明天。”
“明天?”
“她写了‘我跟你说’,”杨过睁开眼,“说明她已经想清楚了。明天一早,她会来找我。”
残魂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让你去找她?”
“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夜里来我房间,被人看见。”
残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现在比我还了解她。”
杨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从第一次偷听到她的心音开始,他就在一点点摸透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每一个她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早就暴露的心思。
第二天清晨。
杨过推开门,黄蓉果然站在院子里。
她换了一身净的衣裳,头发也绾得很整齐,但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她一夜没睡。
看见杨过出来,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告诉你。”
杨过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是谁?”
黄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三个字挤出来——
“长春子”
杨过的目光微微一凝。
“丘处机。”
黄蓉睁开眼,眼眶泛红。
杨过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握,力道很轻。
“谢谢。”
黄蓉垂眸,望着腕上那只手。
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的温度。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出声。
只是闭上眼,任由他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