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明回府。
这一句话,像块浸了冰水的顽石,沉沉压在黄蓉心口。
她靠在床头,背对灯火。
面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藏着散不去的慌。
窗外夜色沉底。
西厢偏房的方向,隐隐漏出一截烛火,在墙上投出细碎的影。
李莫愁还在。
那个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此刻就安安稳稳,待在她郭府的屋檐下。
而她的丈夫,明便要踏回这座院子。
西厢。
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掀得烛火轻轻晃。
杨过推门而入,脚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
李莫愁靠在床头,道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领口敞着几分。
指尖捏着一枚冰魄银针,针尖在指腹上慢悠悠转着,冷光一闪而过。
“来了。”
她头也没抬,声音淡得像窗外的夜风。
“今的寒毒,该化了。”
杨过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左肩处。
李莫愁随手将银针搁在枕边,抬手便扯开了领口。
动作比前两利落太多,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锁骨下方的淤青上。
淤痕边缘已经泛出浅黄,是淤血渐散的迹象。
杨过掌心轻轻贴上去。
一片冰寒。
只比昨,稍稍暖了一分。
精纯的九阴真气缓缓渡入,顺着她左肩经脉平稳游走。
李莫愁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下一秒便彻底放松下来。
她已经习惯了这股滚烫的热流。
暖气顺着经络缓缓淌开,所过之处,僵硬紧绷的肌肉一点点软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浅绵长。
杨过没有多渡。
只化去不到两成寒毒,便稳稳收回了手。
“好了。”
李莫愁睁开眼,缓缓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处的滞涩已然轻了大半。
“还剩三成?”
“嗯。”
“明能彻底化完?”
“能。”
李莫愁没再说话。
她抬眼盯着杨过,目光沉沉看了两息,才缓缓开口。
“你打算留我到什么时候。”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试探。
“郭靖明天回来。”
“我知道。”
她声音更淡,指尖轻轻摩挲着床沿。
“你让我,怎么跟他解释。”
“不用解释。”
杨过站起身,垂眸看着她。
“明一早,你离开郭府。”
李莫愁眼波微微一动。
“去哪。”
“绝情谷。”
她愣了一瞬,眉尖微挑。
“你让我去找公孙止?”
“情花毒的完整配方在你手里。”
杨过目光锐利,直直锁住她的双眼。
“九阴真经残篇在我手里。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李莫愁沉默下来。
半晌,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有更好的法子?”
她没接话。
指甲轻轻刮过木质床沿,在上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细而锋利。
主卧。
杨过推门进去时,黄蓉正对着铜镜发呆。
她手里攥着一把木梳,垂在膝头,半天没有动作。
乌黑的头发乱糟糟披散在肩头,没了往半分从容精致的模样。
“在想什么。”
黄蓉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拽出来。
手里的梳子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你……走路怎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杨过没答,缓步走到她身后。
铜镜里,两人的身影无声交叠。
黄蓉看着镜中那张棱角分明、神色平静的脸,呼吸莫名急促了几分。
“明天靖哥哥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
“嗯。”
“他若是问起我这几的行踪……”
“就说,在古墓附近偶遇李莫愁,交手受了伤,被我救下,在此休养数。”
黄蓉指尖攥紧了木梳,指节微微泛白。
“那……我身上的毒……”
“神魂紊乱,需纯阳真气调和安定。”
杨过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尖。
黄蓉整个人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郭伯母。”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边私语,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要记住一件事。”
“你现在是郭府的女主人,是郭靖的妻子。你身上发生的任何事,都连着郭府的名声,郭芙的名声,还有郭靖的脸面。”
黄蓉缓缓闭上眼。
她怎么会不懂。
江湖人言可畏,郭家百年声誉,经不起半分风波。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要好好演戏。”
杨过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什么都不会发生。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李莫愁不说——郭靖就永远不会知道。”
黄蓉缓缓睁开眼。
铜镜里,她的脸依旧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却半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这一夜,注定无眠。
傍晚。
杨过坐在自己房内,闭目调息。
丹田内真气平稳流转,脑海里,忽然响起九阴残魂的声音。
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
“小子,今对李莫愁,还是太仁慈了。”
“什么意思。”
“你给了她情花毒的承诺,却没在她体内,留下你的印记。”
杨过沉默不语。
“一缕真气,潜伏在她丹田深处。”九阴残魂低声冷笑,“等她下次寒毒再发作,那缕真气就是她的命门。她敢反水,你抬手就能断她的生机。”
杨过沉默一瞬。
“明她走之前,我会留。”
“这才像话。”
九阴残魂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满意。
“小子,记住——女人这种东西,调教两次,就乖了。不管是黄蓉,还是李莫愁,都一样。”
窗外,夜色彻底漫上来。
郭府的回廊里,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照暗处的暗流。
西厢偏房内,李莫愁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幽深,看不清情绪。
主卧之内,黄蓉躺在床上,睁着眼直直盯着帐顶,一夜未曾合眼。
郭芙的房里,少女蜷缩在被窝深处,咬着指尖,眼泪无声浸湿了枕巾,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而杨过站在窗边,抬头望着天上一轮孤月。
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不急。
风雨欲来。
真正的好戏,从明天亮,才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