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一夜没睡。
她抱着那只瓷瓶,缩在床角,直到窗纸泛白,才强迫自己松开手。
掌心被瓶身硌出几道红印,她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瓷瓶塞进枕头底下。
天亮后,她照常去厨房布菜。
郭靖坐在饭桌旁,看见她出来,皱了皱眉:“蓉儿,你又没睡好?”
“没有。”
黄蓉把粥碗搁在他面前,手指很稳,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她自己知道——她整夜都在想那个人。那张脸忽远忽近,像水面上的倒影,她想看清,又怕看清。
郭靖喝了口粥,忽然说:“过儿这两去了哪里?”
黄蓉的手一顿。
“他说去城外采药。”
“采药?”郭靖摇摇头,“我看他昨晚回来,肩上像是带了伤。”
黄蓉垂下眼:“我也看见了。他说是摔的。”
郭靖叹了口气:“这孩子,总是不肯让人心。”
黄蓉没接话。她端起空碗,转身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杨过在房间里躺了半天。
左肩的淤青蔓延到后背,一动就疼。情花毒的刺痛更烦人,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底下,时不时跳一下。
残魂的声音响起来:“你这是自找的。”
“闭嘴。”
“情花毒,动情即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跟那女人相处?”
杨过没回答。他侧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情花蜜,对着光看了看。
黑釉瓶身,蜡封刚重新合上,瓶里装着半透明的浓稠液体,晃一晃,挂在瓶壁上缓慢滑落。
这东西是公孙止控制绝情谷的手段——情花蜜入体,引动七欲毒,发作时焚身,只有再服情花蜜才能暂时压制。周而复始,永无宁。
黄蓉身上的毒,子就在这里。
杨过把瓷瓶收回去,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推门出去,在后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角落——郭靖在前厅议事,郭芙在绣房,黄蓉……
不在。
他站在廊下,闭上眼,用"偷听心声"搜寻黄蓉的方向。
很轻的一道心音,从书房那边传来——
【……不可能是他……他不会……但除了他,还有谁……】
杨过睁开眼,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杨过推门进去,看见黄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笔搁在砚台上,墨都了,她一个字没写。
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是你。”
杨过在她对面坐下:“想出是谁了吗?”
黄蓉的手指攥紧笔杆:“没有。”
“你骗我。”
黄蓉转过脸,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骗你?”
“你写不出字,笔杆上全是汗,你盯的那张纸被你指甲划了三道印。”杨过靠在椅背上,“你想到了一个人,但你不敢想。”
黄蓉的瞳孔微微一缩。
杨过盯着她:“不敢想,说明那个人离你很近。近到你不愿相信他会害你。”
“……够了。”
“郭伯母——”
“我说够了!”
黄蓉猛地站起来,手掌撑在案上,指尖发白。她膛起伏,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片刻后,她慢慢坐回去,闭上眼。
“杨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杨过没说话。
残魂在他脑海里嗤笑:“她知道是谁了。”
“嗯。”
“她不敢认。”
“不是不敢认。”杨过在心里回答,“是不想认。因为她一旦认了,就意味着她最信任的某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黄蓉身边。
杨过伸出手,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
黄蓉浑身一僵。
“郭伯母,你身上的毒,只有我能解。”
黄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杨过的声音很平,“把那个人告诉我,我替你查清楚,是误会还是真害你。否则你的毒每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重。”
黄蓉的嘴唇在发抖。
“情花蜜在我的手里。”杨过松开她的手腕,“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再告诉我。”
他转身往外走。
黄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杨过。”
他停下脚步。
“你身上的情花毒……”
杨过侧过头,没回头:“怎么?”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动过心?”
杨过没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黄蓉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手指慢慢攥紧——他没否认。
他确实中了情花毒。
而情花毒,动情即痛。
夜里。
杨过在房间里调息,真气走了一个小周天,肩上的伤隐隐作痛。情花毒的刺痛倒是轻了些,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残魂说:“你故意在她面前不掩饰情花毒的事。”
“嗯。”
“为什么?”
“让她知道,我为了她去绝情谷,也中了毒。”
残魂沉默了一瞬:“你小子,开始玩苦肉计了。”
杨过没回答。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动,闭着眼,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然后是一阵沉默。
门没有被敲响。
那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杨过睁开眼,盯着房梁。
残魂说:“她来过。”
“知道。”
“她不敢进来。”
“她怕进来之后,控制不住自己。”
残魂哼了一声:“你也怕。”
杨过没反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隔壁,同样没有声响。
两个人都没睡着。
第二天清晨。
黄蓉比平时起得更早,去厨房熬了一碗疗伤的药,活血化瘀。
她端着药碗,站在杨过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敲了门。
“进来。”
黄蓉推门进去,把药碗搁在桌上。
杨过坐在床沿,披着外衫,左肩的布带已经渗出一点血迹——昨夜调息太急,伤口裂开了。
“你的伤没好,不该运功。”
黄蓉走过去,语气硬邦邦的,但手已经伸过去,开始拆他的布带。
杨过没拦她。
布带解开,左肩到后背一大片青紫,中间有一道刀痕,结了薄薄的痂。
黄蓉的手指停在那道刀痕旁边,指腹微微发颤。
“樊一翁的刀?”
“嗯。”
“他力气很大。”
“是。”
黄蓉从袖中取出一瓶金创药,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刀痕上。
黄蓉的手碰到他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情花毒的刺痛,突然跳了一下。
很轻,像被针尖蜇了一口。
杨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黄蓉碰到他的时候,他的心念动了。
他垂下眼,没让黄蓉看见他的表情。
黄蓉涂完药,重新替他缠好布带。动作很仔细,每一圈都缠得均匀服帖。
缠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手指和杨过的后背贴在一起。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黄蓉先收回手,退后一步。
“药碗留着,喝完我再收。”
她转身往外走。
杨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郭伯母。”
黄蓉停下脚步。
“昨天你问我的问题。”
黄蓉没有转身,肩膀微微绷紧。
“我动过心。”
黄蓉的背影明显一颤。
“在绝情谷,被情花刺伤的时候。”
“我脑子里想的是你。”
黄蓉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她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杨过靠回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残魂的声音响起来:“你跟她说这些什么?”
“让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熬。”
残魂沉默了。
杨过端起药碗,一口喝。
天亮了。
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