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时分，暴雨终于逐渐停息。
似乎跪了许久，曾升睁开双眼，撑着麻木的双腿缓缓站起，
“孩儿无能，只能让父亲、母亲和两位哥哥受委屈了。”曾升捡起地上的两把飞刀，悲戚道：“等我灭了梁山，宰了宋江，再回来为你们重修新坟。”
说完，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
“少主，这里还有人活着！”远处的废墟，史文恭招手示意，身后几人紧紧跟随。
看见两副熟悉的面孔，曾升眼中终于多了些许欣喜。
赶忙走过去搂着两人，说道：“曾平曾安？你们俩个还活着？”
那两人年方十六七岁，和曾升一起长大，都是曾家护卫之子，
曾平会些武艺，三五个人不得近身，
曾安喜欢文墨，不善舞刀弄枪，
平里几人形影不离，乃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弟。
“小…少主，呜呜呜。”那两人见到曾升，跪地不起，嘴里呜咽泪流满面。
“怎么只有你们俩个，其他人呢？”
曾升抬头看了看前方废墟，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眼前的呜咽声令人心碎。
“曾家其他人，全部被…被梁山人马了。”曾安面色惨白，身体剧烈颤抖，似乎经历了一场噩梦。
曾平毕竟是武人，胆子稍大，平静后说道：“梁山兵马来，我和曾安被送进井里躲藏，这才活了下来。”
停顿片刻后，他咬着牙抽泣：“俺…俺看着华儿被一个黑脸汉子用斧子砍去脑袋，尸体扔进井里。”
“曾华？”
曾升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才八岁，整追着自己跑，喊自己哥哥的男孩。
“哥哥，街头张大爷做的糖葫芦可甜哩，俺给你带一串。”
“哥哥，俺的风筝落在屋顶，你给俺拿下来嘛。”
曾升的肩膀此刻剧烈抖动，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心中那团火气此刻再也压抑不住，伴随着一声闷哼，他一拳砸在破石板上，鲜血迸溅，指节攥的吱吱作响。
“好一个梁山，
好一个李逵，
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八百里水泊梁山是吧？我要让你变成八百里！”
良久，过了良久
待内心稍稍平复后，曾升冷静道：“曾头市上千余户人家，不可能全被梁山光，现在去找找藏起来的人口，
然后把这些尸首好生收敛，挖坑埋葬。”
“是！”
几人对视一眼，便转头散去。
凌晨的夜里，整个曾头市再次归于平静，
只有那倒塌的房梁上，几只黑鸦呱呱直叫，显得凄凉又悲惨。
曾升闭上双眼，心中却在盘算此次曾头市的损失，
自己想要报仇，那就需要拉起一支足以和梁山相抗的兵马，但这需要钱粮，很多很多的钱粮。
兵饷，盔甲，军械，粮草，还要一块容身之地。
报仇何其难也！
但那又如何？
曾升睁开双眼，眼中泛起一阵光。
“曾头市的仇，我一笔一笔算！”曾升呼出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小少主，俺们找遍了整个市集，才找回三百七十二人。”曾平语气发抖，呜咽道：“乡亲…乡亲们几乎全死了。
尸体太多了，我们没法子一一安葬，只好在城隍庙前挖了大坑，把乡亲们全埋进去。”
听到这个数字，曾升忽然笑了，笑声愈来愈大，最后整个院落都装满了悲情。
这是压抑到极致的笑声，
这是刻骨的仇恨，
这是癫狂的意。
曾头市上千余户人口，只剩可怜的三百余人。
笑声逐渐减弱，最后只留下曾升呜咽的哭泣声。
“呼！”曾升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恨意压回腔，转过身来，声音已恢复冷静：“带我去见乡亲们。”
“就在外面，他们等着小少主。”
井然有序的青石街道早已变成一片废墟，废墟之上或站或蹲着数百余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最多的是女子和怀中的婴儿。
他们身上溅满血渍，脸上的痛苦也消失不见，留下的是满脸麻木和茫然。
“是小少主，小少主回来了。”随着一声呐喊，众人转头看着曾升。
众人眼中终于泛起一阵亮光。
那是曾头市的小少主，那是武艺高强，善使两把飞刀的小少主。
“小少主，梁山了我的娃，你一定要给咱们报仇啊。”
“少主啊，我的女儿被梁山贼寇奸，可怜我的秀儿。”
“小少主，虎子才一岁，那天的黑脸贼寇，他…他把虎子直接摔在地上。”
满地都是跪倒的乡亲，在漆黑如墨的夜里，他们就是虔诚的信徒，期待曾升能率领他们完成对梁山的复仇。
“各位乡亲们，大家起来。”曾升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咬着牙道：“我曾升向你们保证，不破梁山贼寇，我誓不为人！”
再三安抚后，众人这才齐齐起身。
“带乡亲们去收集粮食，我不信偌大个曾头市，他梁山还能把全部粮食抢完不成！
还有珠宝首饰，只要是值钱的家当我通通都要。”
“小少主，我们要离开曾头市吗？”曾平一愣。
曾升抬头眺望远方，那是梁山的方向：“宋江心狠手辣，要是发现曾头市还有尾巴没有断净，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
说罢，曾升内心突然蹦出一个地点：后山石崖。
那里有一个石洞，里面是曾家最后的家底，也是曾家留存的后手。
早年间父亲曾带自己和四位哥哥去过。
想到这儿，曾升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在曾平曾安，还有史文恭身上，沉吟片刻后道“你们三个跟我来。”
三人举着火把，沿着小路来到后山石崖，这是一块光滑的崖壁，上面布满青苔和藤蔓。
曾升摸索片刻后，终于找到一块略微凸起的岩石，几人合力将巨石抱起，顿时在石壁中露出一个黑森森的洞口。
“走！”
曾升抬手一指，举起火把走进石洞。
黑漆漆的通道并不长，大概走了几十丈，一个地窖出现在尽头。
火光照耀下，几十口大木箱子堆放在角落，上面落满了尘土。
几人打开一看，一箱子全是铜钱，都已经长满铜锈，串起的绳子早已腐朽，略微摇晃，哗啦哗啦清脆悦耳。
还有一箱是摆满拳头大小的金锭，金灿灿的甚是夺目。
“这边还有。”曾平翻开另一箱，里面是五十两的银锭，足足有四五十锭。
“这些就是咱们报仇的希望。”曾平紧握拳头，看着这些钱财声音略微发抖。
“乱世有钱就是待宰的羔羊，有刀有枪才是草头王！”
曾升把剩下大箱全部打开，里面全是用油布裹紧，冒着寒光的镔铁大刀，还有枪矛弓箭。
“剩下的乡亲还有哪些拿的动刀剑的，把这些分发下去。”
话音刚落，外面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猛然间又戛然而止。
四人对视一眼，曾平点了点头，双脚一点直奔外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