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十月的傍晚来得比海城早。
京市国际学校后面的室外篮球场上，几个少年正在打三对三的半场。
顾行舟刚投进一个三分球。
球空心入网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还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手腕微曲，指尖朝下，篮球他练了很多年，从十二岁开始，请的是京市最好的私人教练，一节课两千块。
现在他靠这个姿势，在这片球场上几乎没有对手。
“行舟，你今天手感也太好了吧？”
对面的男生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累死我了！”
顾行舟没回答，弯腰捡起球，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篮球背心，下面是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一双限量版的AJ。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落在锁骨上，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他长得好看，五官清秀，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他的好看是那种被人精心养护出来的好看，从小用最好的护肤品，穿最好的衣服，做最好的发型身上每一处都透着矜贵。
顾行舟拿着球走到三分线外，又投了一个。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行舟，歇会儿吧。”
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生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
这个男生叫陈安，是顾行舟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之一，家里做地产的，跟顾家是世交。
顾行舟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脖子往下淌。
陈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行舟，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你跟王佳佳……是不是太快了？还有，你真的喜欢她吗？”
顾行舟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紧，把水瓶放到场边的长椅上。
“快吗？我觉得还好。”
陈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的不是快不快问题。
陈安沉默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林栖那边…… 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顾行舟弯腰捡起球，在手里拍了两下，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个打球的男生走过来，叫宋隋，也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宋隋比陈安直接多了，他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开口就是一句：
“行舟，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那你可以不说。”顾行舟说。
“不行，我今天非说不可。”
宋隋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坐直了身子：“林栖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转头就跟王佳佳在一起了，你不觉得这事做得不太地道？”
球场上安静了一瞬。
另外两个打球的男生对视了一眼，识趣地走到另一边去捡球了。
顾行舟站在罚球线上，单手拿着球，看着篮筐。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觉得我不地道？”他问。
“你觉得你地道？”宋隋反问。
顾行舟把球投了出去。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林栖那个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从小就骄傲。
以前，她是林家的千金，她有资格骄傲。
但现在林家破产了，她爸没了，她跟她妈搬到海城去了，她还有什么？”
他没有捡球，转过身看着宋隋和陈安。
“她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还是那副样子，不低头，不求人，不认输。
你觉得这样对她有好处吗？”
陈安皱了一下眉：
“她骄傲怎么了？那是她的性格，你以前不是说你就喜欢她这股劲儿吗？”
顾行舟说：“喜欢是喜欢，但是人不能一辈子靠喜欢活着。”
他从场边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
“她以后如果想回到京市，想重新过上以前的子，你觉得靠她自己行吗？
她需要人帮她，但帮她不是白帮的，你们知道我妈妈的脾气。
她不可能接受一个跟以前一样趾高气扬的林栖进顾家的门。”
陈安和宋隋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安慢慢地说：
“你和王佳佳在一起，是为了让林栖学会低头？”
顾行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
她以前在京市的时候，所有人都捧着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得学会弯腰，学会看人脸色，学会在她不喜欢的人面前说好话。”
他停顿了一下。
“等她学会了，我会帮她。
我会让她回到京市，不用在海城那种地方吃苦。”
宋隋看着顾行舟，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在为她好？”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吗？”
宋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着什么东西。
“行舟，我认识林栖的时间不比你短。
她的性子，我们大家都清楚，她是骄傲的孔雀，就算全世界都塌了，她也会站在废墟上昂着头。
你让她低头？你让她在你面前改掉以前的傲气？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
顾行舟说：
“苦还没吃够，吃够了自然就低头了。”
陈安听到这句话，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顾行舟，”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顾行舟，这次叫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林栖不会回头了。”
顾行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现在的处境，你觉得她能不回头？”
顾行舟的声音低了一些：“她在海城，举目无亲，没背景，没钱，没人帮她。
她现在不回头，是因为她还觉得自己有退路。
等她发现她没有退路了，她自然会来找我。”
“如果她不来找你呢？”陈安问。
顾行舟沉默了两秒钟。
“她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