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什么?”他问。
“因为……”林栖的视线落在他桌上那个保温杯上。
他洗净了,一直放在桌角。
“那些人造谣,说我跟你不清不楚。
是我连累了你。
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被扯进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江骁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不关你的事。”
“你早上去了信息楼?”林栖问。
“嗯。”
“你是不是去查……”林栖想问他是不是查这件事,却又怕他是有其他事,她自作多情。
江骁把书包拉链拉好,往后靠在椅背上,动作很随意,但林栖看他靠在椅背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微微松懈了一下。
“我知道是谁了。”江骁说。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中午,你在小路上拒绝的那个高二的,周衍。”
林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原来是这样。
当这个名字从江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林栖犹豫了下:“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江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在等她继续说。
“他那天穿得整整齐齐的,领口的扣子都扣着,说话声音在发抖但很有礼貌……”
林栖想了想继续说:“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第一次跟人表白的男生。”
“看起来是。”江骁说。
“不对,看起来像好学生的人,一样可以做这种事。”
江骁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林栖低下头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贴吧帖子截图,上面是她和江骁一起在食堂吃饭时候拍的。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手机偷拍的,角度是从远处拉近了镜头。
帖子下面的评论她已经不想看了。
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还拿到了你在京市的一些消息。”江骁的声音低了一些:
“关于你和那个人的事。”
“顾行舟。”
林栖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是她来海城之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三个字。
她的语气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名。
“有人认识他,他认识你。
周衍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那边的人,拿到了那些信息。”
林栖垂下眼睛,看着那张截图。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学弟说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她了,一开始以为说漂亮话,但现在她想,他说的也许是真的。
开学第一天他就注意到她了,然后他等了一周,等她分班的事情尘埃落定,等她在这个学校站稳脚跟,然后他选了那个中午,在那条小路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拦住她。
他的表白可能真的是真心的。
但他的真心在被拒绝之后,变成了一把刀。
“你告诉老师了吗?”林栖问。
“还没有,这是你的事,应该由你来决定怎么处理。”
林栖沉默了很久。
“我想报警。”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脆。
江骁看着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我跟周老师说过一次了。
他说学校会调查,但我想了想,光靠学校不够。
这件事已经传到了贴吧,传到了微信,不是学校内部能解决的,而且——如果这一次我不追究,下次呢?下次有人再想编我的谣言的时候,他们会觉得无所谓,反正林栖不会怎么样,反正林栖好欺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激动,没有愤怒。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在乎有人以为他可以随便往我身上泼脏水而不付出代价,而且,我不能连累你。”
江骁一顿,呼吸重了几分,眸子沉了几分,但很快掩饰过去,把那张截图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好。”他说。
一个字。
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但那个字让林栖觉得所有堵在口的东西都松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准备走。
“林栖。”林栖停下来。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椅子轻轻动了一下,江骁站起来的声音,书包带子摩擦肩膀的声音,篮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脚步声。
林栖转过身。
江骁站在最后一排的课桌旁边,距离她大概四五步远,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校服被光线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
“我不在意。”
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林栖的耳朵里。
“那些话,怎么说我,我无所谓。”
林栖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京市到海城,从父亲去世到家里破产,从顾行舟的划清界限到王佳佳的那条微信,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觉得自己委屈过。
她觉得那些都是她应该承受的,是她人生的必选项,没什么好委屈的。
但这一刻,江骁说不在意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委屈了。
不是因为那些谣言有多伤人,不是因为被学弟背叛有多难受,而是因为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担心的事情,我一点都不在乎,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不用觉得连累了我,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
江骁走到教室门口他侧了一下身,像上一次一样,等她先走。
林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了下去,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并排着,像两条永远不会交叉的平行线……
她刚这样想着,江骁忽然脚步放慢了一些,那对影子忽然就重合在一起了,林栖呼吸一滞,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加速,身后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可她却是乱了,思绪乱了,心跳,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