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严谨上了车,心里直犯嘀咕。
内务总管,这词儿听着怎么那么像古代大户人家里,那种拿着鸡毛掸子,说一不二的老嬷嬷?
我脑子里甚至都有画面了。
一个梳着发髻,穿着盘扣对襟衫的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我:“小姑娘,手脚麻利吗?算盘打得清吗?”
我越想越觉得靠谱,连腹稿都打好了。
一会儿见了人,我一定得表现得谦逊点,勤劳肯,争取给总管大人留个好印象。
车子没往市区开,反而一路朝着紫金山的方向去了。
路两边的梧桐树越来越密,周围也越来越安静。最后,车子拐进一条私家路,停在一栋看起来就很贵,而且是那种祖传的贵的独栋别墅门口。
铁艺大门打开,我跟着严谨下了车。
院子里收拾得净净,种着几棵我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很值钱的树。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员工宿舍啊。
严谨推开一扇木门,一股檀香混着茶香飘了出来。
“我回来了。”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藏青色旗袍,戴着珍珠耳环的阿姨从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气质好得不像话。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回来了?”她迎上来,目光自然的落在我身上。
我赶紧挺直腰杆,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乖巧的笑,正准备开口喊“总管好”,就听见严谨开口了。
“妈,这是孙樵,我新招的助理。”
我脑子里那弦,“嘣”一下就断了。
妈?
内务总管……是他妈?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僵得像块石膏。
这是什么呀?这算是……见家长吗?
不对,这是工作,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按下去,冲着他妈鞠了个躬。
“阿姨好,我叫孙樵。”
“哎,你好你好,快坐。”严谨的妈妈,也就是秦阿姨,笑得特别和蔼可亲,“别站着,当自己家一样。”
我哪敢啊。
我规规矩矩的在沙发边上坐下,屁股只敢沾三分之一。
“喝点什么?茶还是果汁?”
“白水就行,谢谢阿姨。”
一个穿着围裙的保姆很快端了杯水过来,我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严谨在他妈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跟他平时在公司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孙樵,本地人吗?”秦阿姨开始跟我拉家常。
“对,江北的。”
“哦,江北好啊,这几年发展得快。”她点点头,又问,“听我们家严谨说,你工作能力很强,来了没几天,就把采购和人事的事都担起来了?”
我心里一惊。
好家伙,这汇报工作都汇报到家里来了?
我赶紧谦虚:“没有没有,都是严总指导得好,我就是打打下手。”
“我们家这小子,从小就挑剔,能得他一句夸,不容易。”秦阿姨看着严谨,眼神里全是笑意,但话锋一转,又落回我身上,“不过啊,工作归工作,也别太累着了。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这话说的,听着像长辈的关心,又有点老板家属敲打的意思。
我只能点头:“谢谢阿姨关心,我会注意的。”
我正襟危坐,感觉自己像在接受面试,还是最后那一轮。
严谨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悠悠的开口了:“妈,别把人吓着了。我带她来,是有正事请您把关。”
说着,他把我的包递过来。
我这才想起来,赶紧从包里掏出昨天打印的那几份礼盒设计图。
“阿姨,是这样的,”我把图纸在茶几上铺开,“我们餐厅准备做一批自己的茶叶礼盒,这是几个初步的设计方案,想请您帮忙看看。”
秦阿姨戴上一副无框眼镜,拿起图纸,一张一张看的特别仔细。
她看的时候不说话,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
我紧张的捏着衣角,感觉比等严谨的审判还。
半晌,她放下图纸,摘下眼镜,看向严谨。
“想法不错,但是,太小家子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墨绿配烫金,”她指着我跟严谨都觉得还行的那款,“五年前的设计了,现在满大街都是,没新意。”
“还有这个木盒窗格,”她又拿起另一张,“工艺是有了,但神韵不对。南都锦宸,卖的是金陵风韵,你这个窗格,看着像苏式园林,跑题了。”
她几句话,就把我们俩昨天忙活半天的成果给否了。
说得我一愣一愣的,但又觉得,她说得全对。
我这才明白,这位内务总管,是真有两把刷子。
严谨不但没不高兴,反而点点头:“那您觉得,应该走什么路子?”
“跳出来,”秦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总盯着茶叶罐子本身。你们做的是餐饮,是体验。礼盒,是这种体验的延伸。”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忽然问道:“小孙,你读过书,你说说看,提到南京,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我被这问题问得有点懵,脑子飞快的转。
“六朝古都,秦淮风月……”我下意识的回答。
“太笼统了。”她摇摇头,“不够具体,不够有烟火气。”
她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梧桐,梅花,还有城墙砖。”
我眼睛一亮。
“用城墙砖的纹理做外盒的压纹,颜色就用那种青灰色。logo呢,用篆刻的印章形式,烫在右下角,一抹朱红就行。”
“里面的罐子,别用什么铁的木的,就用宜兴的紫砂,请人专门烧制,一个罐子刻梅花,一个罐子刻雨花石的纹路。”
“这才是南京,这才是南都锦宸。”
她三言两语,一个特有文化又高级的设计方案,就在我脑子里活了过来。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看老板的妈,变成了看偶像。
太牛了。
严谨听完,笑了。
“行,就听您的。”他冲我抬了抬下巴,“听见没?回去就按这个方向,重新找人设计。”
“听见了听见了。”我点头如捣蒜,赶紧把秦阿姨说的要点全都记在本子上。
正事谈完,气氛总算轻松了点。
秦阿姨留我们吃晚饭,严谨也没推辞。
晚饭很丰盛,但都是些清淡精致的家常菜。
饭桌上,秦阿姨一个劲儿的给我夹菜,热情的让我有点招架不住。
“小孙啊,多吃点,看你这孩子,工作太辛苦,都累瘦了。”
我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再捏了捏自己腰上的游泳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姨,您对瘦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只能埋头苦吃。
吃完饭,严谨把我送回了家。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跟他道别。
“严总,今天谢谢您,也替我谢谢阿姨。”
“谢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我,“今天辛苦你了,陪我回家演了一出戏。”
我愣了:“演戏?”
“嗯,”他笑了笑,“我妈最近,总想给我介绍对象。我跟她说,我正跟助理谈恋爱呢。”
我:“……”
我感觉我的CPU,当场就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