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没接他的话，开始做笔录，司机一边说一边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远光灯让他看不见、不是故意的。
年岁安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很矛盾，这个人差一点就撞上她了，如果江与筝的车没有挡过来，她现在别说躺在那里了，活不活着都不一定。
但他从出事到现在，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狡辩，一遍一遍的说着“对不起”，在和她道歉，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又慌又怕。
她这人，只要别人真心表达歉意，她就厉害不起来，就像钱莱但凡说一句“对不起”，她本不会折腾这几个月。
但这个司机的歉意，让她相信他是真的在认错，但她也说不出原谅，毕竟江与筝也是实实在在的受伤了。
肇事司机被带到警车旁边，先做呼气式酒精测试，江与筝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年岁安跟在他后面，像一个小尾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跟在他后面，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好像他在的地方就安全。
拖车来了，把两辆车都拖走了，年岁安看着江与筝那辆被撞得变形的车，那辆车很贵，修起来不知道要多少钱，她赔不起，他是因为她才撞上去的，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本不会遇到这种事，结果车撞成了这个样子。
他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车被拖走，没说一句话，表情也是无所谓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与筝本来可以打电话叫助理来的，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他亲自处理，一个电话，助理会来现场，会跟交警对接，会处理所有后续问题，他只需要去私立医院做个检查，然后回家换身衣服，该嘛嘛。
但他看到年岁安抖的时候，还是没打，他不想叫助理来，不想走，不想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处理，他想自己待在这儿，和她待在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也没多想，就是开始处理问题。
交警现场勘查完了，他们需要去医院做检查，回头再去交警队补材料。
急救人员催促着三个人：“上车吧。”
江与筝先上了救护车，然后伸出手，拉了年岁安一把，救护车的台阶有些高，她的腿还在发软，她借着他的力，上了车。
三个人上了同一辆救护车。
车门关上，救护车呜呜地响着警笛，在夜色里开走了。
车厢里白炽灯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年岁安和江与筝并排坐着，肇事司机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肇事司机低着头，双手夹在膝盖中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的脸因为紧张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有刚才玻璃碎渣划出的细小血痕，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年岁安关注点都在江与筝身上，他脖子上的颈托看起来不太舒服，时不时的动一下脖子，又被颈托卡住，只能维持那个姿势。
急救人员蹲在江与筝面前，拿了个血压计给他绑在手臂上，他配合着伸胳膊。
“现在头晕吗？”
“有一点。”
“恶心吗？”
“不恶心。”
血压计的数字跳出来，急救人员看了一眼，把袖带拆了，又拿了一块新的纱布换掉他额头上那块已经洇透的，旧的纱布揭开的时候，伤口的血又往外渗了一点，顺着眉骨往下淌了一小段，急救人员用碘伏棉签按上去，江与筝的嘴角抽了一下。
年岁安的视线落在他的额头上，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有些发白。
急救人员重新贴好纱布，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手背上那几道擦伤用碘伏擦了一遍，贴着创可贴贴了两道，手腕上有一片淤青，不严重，但已经开始泛青紫色了。
急救人员按了按，骨头没有问题。
然后转过去看肇事司机，确认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肇事司机的声音还在抖，“我真的没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对面车打远光灯，晃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真的没看到你……”
还是那些话，反反复复，不知道为什么，年岁安有些烦躁，张嘴说了一句：“别说了。”
肇事司机立刻闭了嘴。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急救人员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年岁安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已经不抖了。她侧过头，看向江与筝。
“谢谢你。”
江与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经历了刚刚的事故，又配合着处理问题，他真的有些累了。
听见年岁安的声音，他缓缓的睁开眼，偏过头看她。
“嗯。”
“要不是你撞上来，我现在……”她是真心感谢他，不是客套，但是她说不下去了，她不想再回忆了。
“没事。”
“你都受伤了还没事。”年岁安看了一眼他的额头。
“又不是什么大伤。”江与筝也抬手碰了碰额头的纱布，碘伏的刺痛还没完全消退，眉头皱了一下，“皮外伤。”
“车坏了可以修，人坏了就不好修了。”
江与筝没接话。
年岁安也觉得自己有点唠叨，但她忍不住，他刚才差点死了，他差点为了她死了。
她不知道他撞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但她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和领口已经透的血迹，脑子里一直在想，万一他死了呢？
“你以后开车小心点。”
江与筝盯着她的眼睛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真的。”年岁安迎上他的目光，“今天你是没事，万一呢？”
江与筝还是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他的脑子还在嗡嗡响，每说一句话都得费力气。
坐在对面的急救人员是个年轻男人，本来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到这里抬起头。
“你女朋友说得对，开车还是要注意安全，今天算运气好的，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走运。”
年岁安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他女朋友”。但这个话怎么开口？
“他救了我但我跟他没什么”估计也没人信。
她看了一眼再次闭上眼睛的江与筝，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解释这种无关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