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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年岁安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了,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刚在警局,她和钱莱进行了最后一次调解,说“调解”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谁都不肯再让一步。

她到警局的时候,钱莱已经到了。她坐在调解室的长桌一侧,穿着一条剪裁精致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表,妆容精致,整个人一看就是体面又有钱。

她的男朋友沈知行陪她一起来的,年岁安见过他一次,是一个很温和的人。

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嘴角微微向上,像是一直在笑,他的五官也很柔和,下颌线不锋利,颧骨也不高,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没有任何攻击性,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亚麻衬衫,脚上一双棕色的乐福鞋。

年岁安坐下来的时候,他主动打了个招呼。

“年小姐,又见面了。”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温和,让人很有好感,语气很客气,但没有距离感,就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和你打招呼。

“沈先生。”

他微微点了下头。

调解警察进来了,拿着一沓文件,坐下来,调解开始。

过程和之前几次没什么区别。警察先陈述了事故经过,时间、地点、责任认定,全部确认无误,然后问双方的意见。

钱莱说:“我愿意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都可以赔,我愿意承担我的责任,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所以我不会道歉。”

年岁安依然坚持:“我只要你道歉。”

两个人都没有很激动,甚至音量都不高,看起来只是有些意见不合。

沈知行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钱莱说了一句:“要不你就道个歉?一句话的事。”

钱莱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比刚才稍微硬了一些:“我不道歉。”

沈知行没有再劝,只是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紧不慢的,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警察又调解了几句,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双方各让一步,何必闹到法院,年岁安不松口,钱莱也没松口。

最后警察出具了《调解终结书》。

那是一张A4纸,上面写着:经调解,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本案调解终结,当事人可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讼,保留追究的权利。

警察把其中一份推到年岁安面前,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其实她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继续告,开始的时候,态度确实很坚决,可是从五月到现在,三四个月了,她的伤口早就好了,膝盖上的疤都快褪净了。

最开始的决心被一点一点的消耗了,她也累了,但她没有在钱莱面前露出犹豫,她把终结书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几个人准备离开,沈知行率先走到门口,拉开了调解室的门,侧身让年岁安先过。

年岁安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还贴心的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语气很真诚,像真的在关心她。

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弯了一下,嘴角还是微微向上的样子,她对他点了下头,没说话,走了出去。

空气还是热的,白天四十度的余温还闷在柏油路面里,现在一点一点的往上涌,烤的皮肤黏糊糊的。

年岁安今天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宽松五分短裤,脚上一双高帮帆布鞋,头发半扎着,上面扎了一个小马尾,底下散着,今天周末,不用上班。

她本来可以在家待着,吹空调,吃西瓜,看剧,但她来了警局,坐了一个多小时,就拿到了一张《调解终结书》,毫无用处。

要不要继续告?

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脑子里在算,请律师要多少钱,打官司要多久,赢了能怎么样,输了又能怎么样。

钱莱不道歉,法院也不会判她道歉,最多就是赔钱,她不要钱,如果想要,也不会折腾这么久,她就想要一句“对不起”。

法院也给不了她这个。

那她告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但她又不想就这么算了,她被人撞了,对方连句对不起都不说,她心里就是很不舒服。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也没看路。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路口对面是公交站,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地铁站。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

她没注意到路口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那辆车停在路边,没有开灯,路灯的光照不到那个位置,车身隐在暗处。

年岁安走过那个路口,继续往前走,她脑子里依然乱糟糟的。

耳边一辆车的发动机的声音猛的变大,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转过头——

车灯直直的照着她。

那道光太亮了,她睁不开眼,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身体不听使唤,那道光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头野兽在咆哮。

然后另一辆车从侧面冲了过来,速度很快,它直直地朝那辆要撞她的车撞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年岁安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在晃,两辆车撞在一起,那辆要撞她的车被撞偏了方向,车头歪向一边,在原地打了一个转,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然后停住了。

挡在她前面的那辆车,车身凹进去一大块,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变形了,安全气囊弹了出来,白烟从发动机盖下面冒出来。

空气里有焦糊味,混着金属摩擦后的铁锈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路边的蝉被巨响惊得停了片刻,然后又叫了起来,好像比刚才更响了。

年岁安站在那里,腿在发抖。

她的好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在往下坠,她想站稳,但大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抖,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杯从警局出来时接的凉水,纸杯被捏得变了形,水都撒了出来,满手都是。

她看到那辆车的驾驶座门动了,门卡住了,推了两下才推开,一个人先是一条腿踩在地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上半身探出车门的时候,肩膀抵着门框,用力往外挣了一下才出来。

他站直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很普通的打扮,但现在那件白T恤上沾了灰,领口有几滴深色的液体,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可能是血。他的左手扶在车门上,右手垂着,整个人重心稍微往左偏了一点,像是右脚使不上力。

他转过身来。

年岁安看到了他的脸。

是江与筝。

他的额头在流血,血从左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在眉尾的地方分了一道岔,一股顺着鼻翼往嘴角的方向走,一股往眼尾的方向去了,在他有些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刺眼,他的T恤领口的血,看在眼里让人触目惊心。

他朝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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