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苏母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苏清禾看了她一眼问道:“娘,怎么了?”
苏母叹了口气,放下碗:“我寻思着,逃荒的事要不要跟你外公外婆说一声?”
桌上安静下来。
苏父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苏母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担忧:“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腿脚都不利索。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他们怎么办?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们跟咱们一起逃荒?路上有个照应。”
苏父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提前告诉是对的,但你要说让他们跟咱一起逃荒,怕是他不愿意。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可能舍不得族里的弟兄。”
苏母眼眶红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
“你先别急,”苏父摆了摆手,“去跟他们说说外面的情况,让他们心里有个数,该买粮买粮,该准备准备。至于要不要一起走,到时候再说。”
苏母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苏清禾低头喝粥,心里却翻了好几转。
原主的外公外婆住在隔壁镇的赵家庄,离苏家村三十来里地。小时候苏清禾每次去,外婆都会偷偷塞给她几块饴糖。
大舅赵守富、二舅赵守财都是本分庄稼人,大舅母吕氏嗓门大性子直,二舅母李氏细声细气心地善。几个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人也不错。
原书里,逃荒开始后,赵家庄也没能幸免。外公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祖宅里,最后还是被硬架上了路。可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外公外婆也没撑到最后……
苏清禾不忍再想下去。
她现在的银子还剩下不少:卖人参、卖野猪、加上从陆家得来的,零零碎碎还有三百多两。空间里的物资也囤了不少,分一些给外婆家,应该够他们撑过逃荒初期。
可银子不禁花,逃荒路上什么都得靠买,她自己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苏清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股念头打架。给,怕不够用;不给,心里过不去。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土墙上。她翻了个身,想起小时候外婆偷偷塞给她的糖,想起外公把她举过头顶的笑声,想起大舅母给她做的小棉袄……
苏清禾猛地坐起来。
给,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从空间里拿出东西一样一样清点。
二十两银子,分成两封。六匹细棉布,藏青的给外公,青花的给外婆,素色的给舅母们分。六包糕点,是上次在县城买的,一直存在空间里,还新鲜着。
她又想了想,把自己那辆骡车也带上,外婆家没有车,真要逃荒,光靠两条腿可不行。
……
吃过早饭,苏清禾把要送给外公一家的东西搬到车厢。
苏母看着那六匹布、六包糕点,声音有些发紧:“这也太多了。”
苏清禾摇摇头:“娘,这也不多。”
苏母眼眶都红了。
苏清禾对着打算去地里的两个哥哥喊道:“大哥,二哥,今天你们跟我去一趟王家庄。两辆骡车都用上,东西多。”
苏安点头:“行。”
苏鸿犹豫了一下:“我也去?”
“去。”苏清禾看了他一眼,“出去走走,散散心。”
两辆车出了村子,一前一后行驶在土路上。
路两边的麦田泛着枯黄,沟渠里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渴的嘴。
苏清禾看着那些麦田,心里沉了沉,旱情比前几天更重了。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王家庄。
庄前几棵大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村口几个老人蹲在树下下棋,看见两辆车进村,齐刷刷抬起头。
车在苏清禾外公家门口刚停稳,苏清禾还没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声音:“谁来了?”
门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出来,腰微微佝偻,但眼睛亮得很。
苏清禾跳下车,喊了一声:“外婆。”
刘氏愣了一瞬,旋即眼睛瞪大,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清禾?你怎么来了?哎呦,瘦了,瘦了不少。”
苏清禾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太已经朝屋里喊上了:“老头子!快出来!清禾他们来了!”
外公赵德厚拄着拐杖走出来,头发全白了,腰板却挺得直直的。他看见苏清禾,眼角弯起来,笑得像一朵菊花:“快进屋,快进屋。”
大舅赵首守、二舅赵守财从地里赶回来,大舅母吕氏、二舅母李氏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锄头。
大舅母嗓门大:“清禾来了?我正说呢,好久没见你了!”
二舅母声音细些,拉着苏清禾的手:“是啊!我们得有一年多没见青禾了。”
苏清禾冲她大舅母和二舅母点点头,然后对她外公说道:“外公,我带了些东西,先搬进去。”
车帘掀开,布匹、粮食、糕点、一样一样搬下来。
王德厚看着那堆东西,眉头拧起来:“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苏清禾笑了笑,把早就想好的说辞讲了一遍:挖到野山参,卖了银子,买了车买了粮,子比从前好过了。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说了一句:“丫头有出息了。”
苏母很是骄傲,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刘氏摸着那三匹布,眼眶红了:“这布真好,得多少钱啊!清禾,你自己留着用,给我们啥?”
“外婆,娘家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这些是给你们的。”苏清禾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塞到外婆手里,“这是二十两银子,您收好。”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舅母倒吸一口凉气,二舅母捂住了嘴,大舅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赵德厚脸色一沉:“清禾,银子你拿回去,我们不能要。”
苏清禾看着外公的眼睛,认真地说:“外公,银子我留了,够用的。您要是不收,我以后就不来了。”
王德厚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氏在旁边抹眼泪,把银子收下了,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
苏清禾蹲下来,从骡车上解下缰绳,把骡子牵到外公面前:“外公,这辆骡车也留给你们。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有辆车方便些。”
赵德厚脸上的表情终于撑不住了。他看着苏清禾,眼圈泛红,声音有些发抖:“丫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清禾没有直接说逃荒,只是说:“外公,我听说北边旱得厉害,恐怕这边也好不了太久。你们先准备着,粮食多存一些,车也要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苏清禾一说“北边旱了”,他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沉沉地,“我记下了。”
大舅母回过神来,拉着苏清禾就往灶房走:“清禾,你坐着,我去给你做饭。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二舅母跟上去:“我帮你。”
灶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声、烧火声、说笑声。
苏清禾坐在院子里,看着外婆刘氏小心翼翼摸着那匹青花布,看着外公赵德厚站在骡车旁用手摩挲着车辕,看着大舅二舅蹲在墙下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这二十两银子,给得值。
正想着,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姐姐回来了?”
苏清禾寻声望去,看到一个长得和自己娘有几分像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和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子,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