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苏家的院子里飘着杂粮粥的香味。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每人面前一碗粥,配上早上剩下的杂粮饼子,虽然简单,但比起以前已经好了不少——粥里至少能看到米粒了。
苏安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眉头拧着:“爹,河里水又少了。今天我去地里看了一眼,玉米叶子都卷了,再这么旱下去,今年怕是收不了多少。”
苏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苏鸿接话道:“我今天也去看了,河床都露出来了,往年这时候水能没到膝盖,现在连小腿都不到。我跟大哥商量了,明天挑水浇地,能救多少是多少。”
苏母叹了口气:“这老天爷也不下雨,都旱了快两个月了。”
李金花低头扒饭,没吭声。几个孩子也不说话,只顾着吃。
苏清禾端着碗,听着他们一句一句地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旱。原书里写得很清楚——大旱之后是大荒,大荒之后是逃难。再过不到一个月,整个村子都会变成空壳,死的死、逃的逃。
她想告诉他们。
可是怎么说?说“我知道一个月后要逃荒”?家人会问“你怎么知道”。说“我做梦梦到的”?怕是没人当真。说“我掐指一算”?更不像话。
苏清禾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她想了一整晚,又想了整整一天,才终于想到了一个说法。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爹,昨儿我去县城,看到不少人拖家带口的,听说是北边闹旱了,颗粒无收,有好几个地方的人都开始逃荒了。”
苏父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粮店的掌柜,还有路边卖饼的老伯,都这么说。”苏清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们说,旱得厉害的地方,连草都挖光了,树皮都剥了,只能往南边逃。我估摸着,咱们这儿要是再不下雨……”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父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要是一直不下雨,怕是……真得走到那一步。”
苏母急了:“说什么呢?咱家地还在,房子还在,怎么就要逃荒了?”
“娘,我不是说要逃,我是说,万一大旱不停,庄稼绝收,留在这里也是饿死。清禾说的那些地方,一开始也是一样,谁都不信,等到走不了了才知道后悔。”
苏安低着头没说话,手里的饼子捏了又捏。
苏鸿脸色发白:“爹,咱家真到了那个地步了?”
“还没到,”苏父叹了口气,“但得有个准备。粮食省着吃,不要糟蹋。清禾买的那辆车,留着,别卖。”
苏清禾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没有直接说“我们要逃荒”,只是把外面的消息带了回来,让家人自己琢磨。这个度,刚刚好。
第二天一早,苏清禾又赶着马车去了县城。
她打算把那株新挖的人参和之前攒的黄芪、党参一起卖了,换些银子,再添一辆骡车。一辆车不够用,逃荒的时候人多,一辆车拉粮食,一辆车拉人,正好。
她把马车停在县城东街的巷口,自己背着背篓往药铺走。
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两个人。
陆寒川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边站着柳如雪,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朵绢花,两个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看就是在置办成亲用的物件。
苏清禾的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在他们身上停留。
她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前走。
“苏清禾!”
柳如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尖又利。
苏清禾没有回头,继续走。
“你给我站住!”柳如雪提着裙摆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苏清禾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柳如雪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怨恨,嘴唇哆嗦着,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那个赵大,是不是你指使的?是不是你让他来害我的?”
苏清禾看着她,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柳如雪的声音拔高了,引得过路的人纷纷侧目,“你敢说那天晚上的事不是你设计的?你敢说赵大不是你找来的?苏清禾,你害得我身败名裂,你还装无辜!”
苏清禾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冬天的霜花:“柳如雪,你说我害你,证据呢?你说赵大是我找来的,证据呢?你当初雇赵大来害我,证据我可是留着的。要不要我去衙门走一趟?”
柳如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了。
陆寒川从后面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他看了苏清禾一眼,目光复杂,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一把拉住柳如雪的胳膊,声音低沉:“别闹了,回去。”
柳如雪甩开他的手,声音带了哭腔:“我没闹!是她害我!你为什么不帮我?”
陆寒川没有看她,只是沉沉地说了四个字:“够了,走吧。”
柳如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恨恨地看了苏清禾一眼,终于被陆寒川拽走了。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陆寒川明知道柳如雪是什么人,还是要娶她。是真爱,还是脑子有病?她懒得想了,反正跟她没关系。
她转身进了药铺。
掌柜还是那个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把苏清禾带来的人参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姑娘,这人参品相不错,五六十年是有的。我给你一百两,你看行不行?”
苏清禾心里估算了一下,比预想的还高了十两,点了点头:“行。”
掌柜又看了看黄芪和党参,给了二两银子。
苏清禾收了银子,出了药铺,又去了车马行。
还是上次那个周掌柜,看见她就笑了:“姑娘,又来买车?”
苏清禾点了点头,指着一辆骡车:“这辆多少钱?”
“骡车便宜,连骡子带车,二十五两银子。”
苏清禾付了钱,又加了两床厚棉被、几匹粗布。
周掌柜帮她把骡子套上车,苏清禾赶着骡车出了车马行。
她又去了一趟布庄,给自己买了几身现成的衣裳,不是多好看,但结实耐穿,逃荒路上用得着。又买了几双厚底鞋,给自己留着。
路过成衣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给苏父买了一件夹袄,秋天冷了可以穿。给苏母买了一件青灰色的褂子,布料软和。给大嫂李金花买了一块头巾,给几个孩子各买了一身衣裳。
大包小包堆了半车。
她赶着骡车出了县城,和马车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两辆车进村的时候,比上次一辆车的动静还大。
“哎呦喂!又是一辆!”
“苏破碗这是发财了啊!”
“两辆车了,她是想开马车行吗?”
刘婶站在路边,看着骡车从面前过去,眼睛瞪得溜圆,转头对着身边的人说:“你们说这苏清禾是不是有病?有钱不修房子,不买地,买那么多车什么?一辆还不够,还要买两辆?那破土坯房都快塌了,她也不修修。”
周寡妇在旁边酸溜溜地接话:“就是,一个妇道人家,赶那么多车,像什么样子?”
“你们懂什么?”赵伯蹲在树下抽烟,头都没抬,“人家有钱爱买什么买什么,关你们什么事。”
刘婶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马车和骡车一前一后停在苏家院门口,苏父听到动静出来,看到两辆车,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母跟在后面,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清禾,这、这……”
“又买了一辆。”苏清禾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爹,这辆骡车专门用来拉人,到时候走路不方便的坐车上。马车拉粮食和行李,分开装,不挤。”
苏父围着骡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辕,声音有些发紧:“好,好。”
苏安从院子里出来,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骡车,半天说了一句话:“小妹,你到底还有多少钱?”
苏清禾笑了笑,没回答。
苏鸿站在一边,眼眶有些红,也没说话。
三宝和三丫看见车,拍着手喊:“姑姑又买车了!姑姑又买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