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兵营在临安城西门外,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宽阔营地。营中扎着数十顶灰白色的帐篷,远远望去像是雨后冒出来的蘑菇。营门口竖着一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牙旗,上面那个“钱”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昊天和阿牛被领进营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中点起了火把,松脂燃烧的气味混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形成一种军营特有的气息。
张司马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吏,瘦得像一柴,但眼神格外锐利。他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案后面,案上摊着厚厚的军册,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姓名?”
“刘昊天。”
张司马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奇异军装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这年头来投军的人,奇装异服的多得是——有穿道袍的,有披兽皮的,还有光着膀子来的。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衣装,不算最奇怪的。
“籍贯?”
“中原人,流亡至此。”刘昊天回答。
“可会使刀?”
“会。”
“弓箭?”
“略懂。”
张司马微微挑眉。这年头来投军的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能答出“会”字的已经是少数,“略懂”弓箭的更是稀罕。他从案下翻出一块木牌,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甲字第九营,第三队。拿好腰牌,去找你们队正。”
阿牛排在刘昊天后面,登记时紧张得说话打结。他被分到了同一队——这大约是张司马的顺手安排,毕竟两人是一起来的。
甲字第九营的位置在营地西侧,紧挨着马厩。刘昊天和阿牛找到营房时,发现那不是帐篷,而是一排用竹子和泥巴搭成的简易营房。房门低矮,进门得弯腰。屋里是大通铺,铺上铺着发黑的稻草,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铺上已经坐着五六个人了。
“又来新人了。”
说话的是个剃着光头的壮汉,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满脸横肉,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一柄横刀。他的目光在刘昊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把军刺上。
“这刀挺怪。”光头说,“哪弄的?”
刘昊天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空铺前放下行李。阿牛跟在他身后,像只受惊的兔子。
“嘿,还挺横。”光头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来,“新来的,不懂规矩?进了这个营帐,就得拜山头——”
“老许。”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行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格外狰狞。他正坐在通铺最里侧,盘腿闭目养神。此时微微睁开一只眼,瞥了光头一眼。
“人家第一天来,你折腾什么?有本事去折腾对面营帐那些新来的。”
光头似乎对疤脸老卒有些忌惮,咕哝了两句,重新坐了回去。
刘昊天向疤脸老卒微微点头致意,对方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便是他在钱镠军营中的第一夜。
次清晨,他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天色还未大亮,营中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老卒们翻身而起,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光头老许一边套衣服一边骂骂咧咧,但手上一点不慢。
“快点快点!”队正的声音从营房外传来,“晨迟到者,杖十下!”
队正姓王,就是前一天在城外盘查刘昊天的那一位。他似乎认出了刘昊天,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但没有多说什么。
晨在校场上进行。
刘昊天第一次见识了这个时代军队的训练。百余名士卒在校场上列阵,手持长矛或刀盾,随着鼓声前进、后退、转向。动作谈不上整齐划一,但基本框架还算完整。比起史书上记载的某些藩镇军队,钱镠麾下的军纪已算严明。
但以他的眼光来看,问题很多。
首先是队列间距过大,阵型松散,一旦遭遇骑兵冲击极易被分割。其次是兵种配合几乎为零——长矛手和刀盾手各自为战,没有形成有效的协同。再次是指挥系统效率低下,全靠鼓声和旗号,一旦战场混乱,底层士卒就完全失去方向。
这些念头在刘昊天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说出来。一个新来的士卒,第一天就对着训练指手画脚,这不是明智之举。
“你。”
队正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刘昊天抬头,发现王队正正站在他面前。
“张司马说你会使刀。”
“会。”
“出列。”王队正指了指校场边上的兵器架,“挑一把刀,我看看。”
周围士卒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光头老许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小声对身边人说:“王队又要给新人下马威了。”
刘昊天走到兵器架前,扫了一眼。架上有横刀、环首刀、长矛、盾牌,都是军中制式装备,保养状况参差不齐。他挑了挑,最后拿起一把横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刀身没有锈迹,算是最趁手的一把。
王队正已经站在场中,手中提着一把木制训练刀。
“来。”他言简意赅。
刘昊天提刀入场。晨光从东方斜射过来,在校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王队正没有废话,直接一刀劈来。木刀带着风声呼啸而至,力道不轻——如果打实了,至少是一道淤青。
刘昊天侧身让过。
第二刀横削。
刘昊天矮身躲过。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王队正的刀势越来越快,木刀在晨光中几乎化成一团模糊的灰影。周围的士卒看得目睛,光头老许张大了嘴。
但刘昊天全都躲过了。
不是格挡——他本就没有用横刀去格挡。他用的是步伐和身法,在那密不透风的刀幕中左闪右避,身形如水中游鱼,每一刀都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却始终沾不到他的身体。
这是穿越前在军校接受的格斗训练——判断攻击轨迹、预判落点、用最小的位移规避伤害。这种训练在那个时代是每个军人的基础课,但在这个时代,这种闪避技巧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因为没有人会这样战斗。
这个时代的刀法讲究硬桥硬马,以力破敌。刀来刀挡,枪来盾挡。很少有人会把精力花在“躲”上面——因为在战场上,穿着几十斤重的盔甲,本躲不开。
但刘昊天穿的不是盔甲,而是一身轻便军装。
王队正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木刀拄在地上,看向刘昊天的眼神完全变了。
“你……”他喘了口气,“你这是什么路数?为什么不接刀?”
刘昊天将横刀放回兵器架,淡淡回答:“战场上,少挨一刀,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王队正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把木刀丢给身旁的士卒,“你小子,以前在中原打过仗?”
“打过几场。”刘昊天再次用了他那个模糊的说辞。
“怪不得。”王队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手下用了些力道,“底子是有的。不过战场上光会躲不行,还得会人。下回让你看看真刀真枪。”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刘昊天一眼。
“你今天不用参加练了,去兵器库领一套甲胄。后有行动。”
“什么行动?”
“剿山贼。”王队正头也不回地说,“西边山里最近冒出来一伙,拦路劫掠,了好几个行商。上面让咱们队去清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考较的意味。
“既然你会躲,就让大伙儿看看,你在真刀真枪面前能躲多远。”
行动定在三后的凌晨。
这三天里,刘昊天没有闲着。他利用一切时间观察和了解这支军队的运作方式。
首先是军制。钱镠军的编制基本沿袭晚唐的团练制,以“都”为基本作战单位,每都约两百人。都下设队,每队五十人。刘昊天所在的甲字第九营第三队,就是这样一个标准的作战编队。
其次是兵源。队中士卒来源复杂,有浙西本地的农家子弟,有从中原溃散过来的散兵游勇,还有几个是被招安的旧匪。像光头老许,据说就是三年前被钱镠剿灭后归降的流寇。
最后是装备。队中五十人,只有三十来人有铁甲,其余都是皮甲甚至布衣。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横刀、长矛、弓箭、钩镰枪、甚至还有几把竹竿削尖了当枪用的。这倒不是钱镠军特别穷,而是这个时代大多数藩镇军队的常态。
真正让刘昊天意外的是伙食。
每人每天两顿饭,早上是杂粮粥加咸菜,晚上是粟米饭配一碗菜汤。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分量是足的。在这个遍地饥荒的乱世,能让士卒吃饱饭,已经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难怪阿牛在吃了第一顿饭后,就红着眼眶说这是“三年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出发前夜,王队正召集全队在营房前训话。
“都听好了,这次行动是配合第二都围剿匪巢。”他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那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一张画着几个圈圈叉叉的草纸。“匪巢在青溪谷,距离这里四十里。谷口狭窄,两侧是陡坡,易守难攻。”
“第二都正面佯攻谷口,咱们从西侧翻山绕到背后,堵住他们的退路。”王队正的手指在草纸上划出一道弧线,“任务不复杂,但山道难走,夜间行军,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还有什么问题?”
“有。”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刘昊天。
王队正微微眯起眼睛。一个新兵在任务布置会上主动发言,这并不常见。
“说。”
刘昊天走到那张草纸前面,手指指向谷口西侧。
“从西侧绕后的路线,要翻过这道山梁。如果按图上标示的等高线——按图上画的这个地形来看,山梁坡度很陡,夜间行军容易失足暴露。而且山谷里如果有眼线,火光和声音会传得很远。”
他停顿了一下。
“我建议分队行动。主力走西侧绕后,另派一支小队先行摸到谷口附近,潜伏到明卯时。等主力发起攻击时,这支小队从侧面突入匪巢,可收奇袭之效。”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队正盯着草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刘昊天,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小子以前到底过什么?”
“当过几天斥候。”刘昊天说。
这并不是假话。在穿越前的军校课程中,特种侦察与渗透本身就是必修科目。他只是将那个时代的军事概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翻译了出来。
王队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巴掌拍在案上。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指着刘昊天,“这支小队,你来带。”
青溪谷剿匪战,在刘昊天穿越后的军事生涯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
但在那一天,它却是一场真正的战斗。
凌晨寅时,天色最暗的时刻。刘昊天带着五个人——阿牛、光头老许、疤脸老周、还有两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士卒——摸到了青溪谷谷口西侧的灌木丛中。
山里的夜很冷,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光头老许冻得直哆嗦,但不敢发出声音。他们在这里已经潜伏了一个时辰。
“刘大哥,”阿牛趴在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动手?”
“等信号。”
刘昊天盯着前方的山谷。匪巢就在谷底深处,几间用木头搭起来的简易棚屋,外围有一道粗木栅栏。栅栏上有两个哨兵,抱着长矛在打盹。
天边开始泛白。
然后,号角声响起了。
那是从谷口方向传来的冲锋号——第二都的佯攻开始了。
匪巢中顿时一片混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哨子,人影从棚屋中蜂拥而出,纷纷冲向谷口方向的栅栏。那两个打盹的哨兵也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拿起长矛。
“就是现在。”
刘昊天低喝一声,率先冲出灌木丛。
他们六个从侧面冲向栅栏。刘昊天冲在最前面,军刺出鞘。一个哨兵发现了他们,惊慌地想转身——但太晚了。刘昊天已经跃过栅栏的横木,军刺的刀柄重重撞在他的后脑上,哨兵软倒在地。
第二个哨兵被光头老许一刀劈翻。
“冲!”刘昊天喝道,顺手从一个匪徒手中夺过一支长矛,“直取中帐!缴兵器者不!”
他手中的长矛横扫,将两个试图反抗的匪徒打翻在地。阿牛跟在后面,用那把锈柴刀抵挡袭来的兵器,虎口被震得发麻,但咬着牙撑住了。
疤脸老周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卒,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而去,净利落得像在屠宰场里活。
匪巢内部的混乱很快变成了崩溃。
正面谷口有第二都的猛攻,侧面有刘昊天这支小分队的突袭,匪徒们腹背受敌,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匪首被王队正一箭射中大腿,其余匪徒纷纷弃械投降。
战斗结束了。
钱镠军伤亡三人——两人轻伤,一人扭伤了脚踝。
匪徒一方:被五人,被俘十七人,缴获兵器三十余件、粮食十余石。按照剿匪战的标准来看,这是一场净利落的胜利。
战后清点时,王队正走到刘昊天面前。
“你那个分队突袭的点,抓得很准。”他说,语气里少了几分队正对新兵的高高在上,多了几分军人的坦率认可,“匪巢侧翼确实是他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你怎么看出来的?”
刘昊天指了指山谷两侧的地形。
“谷口窄,两侧陡,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没人能从侧面翻过来。越是觉得安全的地方,越容易松懈。”
王队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这一仗打完,消息传到上面是迟早的事。”他顿了顿,“有没有想过当队副?”
刘昊天看着他。
“我刚入伍四天。”
“当兵不看天数。”王队正摆摆手,“看你人的本事。”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这事儿我先跟上面提,成不成再说。”
“多谢王队。”
王队正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光头老许拎着那把沾满血的横刀走过来,在刘昊天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啊老刘!之前看你那身怪衣裳,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逃兵呢。没想到真有两下子。”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仗打完,我老许服你了。以后在队里,有事尽管招呼。”
阿牛在旁边听着,膛挺得老高。虽然他刚才只负责了看管俘虏和搬运物资,但这并不妨碍他产生强烈的骄傲感——他跟着的刘大哥,又被夸了。
刘昊天没有太多表情。他蹲下身,检查着缴获的兵器。其中有一把横刀还算锋利,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损得快断了。他翻了翻,又从一个匪徒的尸体旁捡到一把短刀,刀刃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平安”。
他把那把短刀递给阿牛。
“换了你这把柴刀。”
阿牛接过短刀,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从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砍柴工具——终于可以退役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短刀在腰间,向刘昊天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谢刘大哥!”
远处,王队正正和几个其他队的军官围在一起谈笑。其中有人指了指刘昊天这边,王队正笑着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军官便一起望了过来,目光中带着打量和好奇。
刘昊天假装没有察觉。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军中,已经种下了第一颗种子。
后面要做的,是等它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