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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晨光微熹。

刘昊天从石碾上站起身来,一夜未眠却没有太多倦意。军校时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极限训练早已让他习惯了睡眠的匮乏——相比之下,这一夜只是安静地坐着,已经算是一种休息。

远处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薄纱缠绕在山腰,将那片昨夜还在燃烧的村庄裹在一片朦胧里。

空气里依然残留着焦糊的气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刘昊天没有回头。他已经从脚步的节奏和重量判断出来人是那位村老。

“恩人一夜没睡?”

老者的声音带着忧虑。刘昊天转过身,看见他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睡不着。”刘昊天接过粥碗,微微颔首,“多谢老人家。”

粥很稀,只有几粒粟米在碗底沉浮。但在这个遭了匪乱的村子里,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村老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布满沟壑的脸在晨光中像一块风化的老树皮。

“昨夜小老儿想了很久。”他慢慢开口,“恩人说要去投钱将军,小老儿本不该多嘴。但这一路往临安,少说也有三四的脚程。中间要过两座山、一条河,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和趁火打劫的贼人……”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向刘昊天。

“恩人虽然身手了得,但一个人走这条路,太危险了。”

刘昊天喝了一口粥。粥水寡淡,但热气顺着喉咙淌下去,让冰冷的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老人家有话不妨直说。”

村老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村里有个年轻后生,叫阿牛,今年十九岁,身板结实,人也机灵。他去年去过一趟临安,认得路。”

“您的意思是……”

“让他跟着恩人一道走。”村老诚恳地说,“一来能给恩人带路,二来——这后生早就想去投军了,是他娘一直拦着。如今村里遭了这场大难,他娘也想通了。与其在村里等着被流寇,不如去当兵吃粮,说不定还能搏个前程。”

刘昊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这个苍老的面孔,从那浑浊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混合着感激与精明的复杂情绪。

派阿牛带路,既是报恩,也是押注。

这个老人在他刚刚穿越后的第一天,就在用一个年轻人的命运做筹码——赌他能成为钱镠麾下一个有前途的将官,顺带拉阿牛一把。

乱世中的小人物,每一分善意背后都藏着算盘。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

“可以。”刘昊天将空碗递回去,“让他收拾好,天亮就出发。”

阿牛是个皮肤黝黑、肩膀宽厚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憨直。

当他听到村老的安排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下来给刘昊天磕了三个响头。刘昊天还没来得及扶,他已经自己跳起来,跑回家收拾行李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阿牛就背着一个粗布包袱出现在村口。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三的粮、一双草鞋。腰间还别着一把柴刀——锈迹斑斑,刃口卷了好几处。

刘昊天看了一眼那把柴刀,没有说话。

村民们在村口送别。男人们沉默地拱手,女人们抹着眼泪。那个丈夫死在流寇刀下的年轻寡妇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对着刘昊天深深鞠躬,久久不肯起身。

刘昊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朝阿牛点了点头。

出发。

从山村到临安的道路,比刘昊天想象的要荒凉得多。

这是一条所谓的“官道”,但路面早已坑洼不平,两旁的排水沟被淤泥和杂草填满,显然多年无人维护。路边的田地大片荒芜,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经过一座村庄,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只留下野狗的吠叫。

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流民。

那是一个拖家带口的队伍,约有二三十人,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打头的是个瘦的中年人,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锅碗瓢盆,一头是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后面跟着老人、妇女、光脚的孩子,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没有光。

阿牛小声说:“这是从衢州那边逃过来的。听说那边藩镇打仗,把好几个县的庄稼全烧了。”

刘昊天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

他知道这不是历史的偶然。唐末五代的战乱,导致全国人口在不到一百年内减少了近一半。那些死去的平民,绝大多数都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饥饿、瘟疫、流离失所中。

他所熟知的那些历史事件,在史书上只是短短一行字:“是岁大饥,人相食。”

现在,这些字变成了活生生的画面,从他面前走过去。

流民们警惕地看着他和阿牛。他们的目光在刘昊天那身奇异的军装上停留片刻,但没有过多反应——在逃难的路上,怪人怪事见得多了,不值得浪费力气去探究。

两拨人默默对视,然后擦肩而过。

走出很远,刘昊天回头看了一眼。

那支流民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虫子,在荒芜的大地上缓慢蠕动。他不知道这些人中有几个能活到明年开春。

但他知道,这样的场景将会在他的余生中反复出现。

正午时分,他们翻过第一座山。

山不高,但草木茂密,野径崎岖。阿牛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内容东拉西扯:他家的三亩水田、他娘做的菜团子、他去临安那回看见过的三丈高的城墙。

“刘大哥,你这身衣裳是哪里来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布料。”阿牛好奇地打量着刘昊然的军装。

“祖上传下来的。”刘昊天说。这显然是在敷衍——但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说辞。在这个时代,过多的解释反而会显得可疑。一句“祖上传下来的”或“走南闯北买的”,就足够对付大多数人的好奇心。阿牛也没有多问,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路边的一丛野果吸引了。

午后,他们遇到了麻烦。

三个骑马的人出现在前方山路的拐角处。

刘昊天目光一凛。那三个人的装扮和他昨天击的流寇几乎一模一样——杂乱的衣甲、粗劣的武器、还有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方式。

“刘大哥……”阿牛的声音有些发抖。

“站到我身后。”刘昊天低声说,右手已经握住了军刺的刀柄。

三匹马在距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为首的匪徒是个独眼龙,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像毒蛇一样盯着他们。他的目光在刘昊然的军装上打了好几个转,最后落在那把军刺上。

“这刀不错。”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把刀和行李留下,人可以走。”

刘昊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哑巴?”独眼龙不耐烦了,“聋了?我说——把刀和行李——”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刘昊天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求饶,而是向前。

十步。

一个成年人从静止加速到冲刺,跨越十步的距离需要多少时间?在现代百米赛场上,最顶尖的运动员可以在约一秒内完成。刘昊天不是短跑运动员,但他经受过数千次爆发力训练——那种训练让他的起速速度远超普通人。

更何况,他不需要跑完十步。

他只需要让那个独眼龙无法拔刀。

独眼龙的反应不慢。他在看见刘昊天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拔腰间的横刀。但他的马受到了惊吓——一个陌生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来,马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要了他的命。

横刀拔出一半,刘昊天的军刺已经刺穿了他的手腕。独眼龙惨叫一声,横刀应声落地。下一秒,军刺的刀背重重地砸在他太阳上。

独眼龙像一袋泥土一样从马背上栽下去,昏死在地上。

另外两名匪徒完全愣住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一切就结束了。

刘昊天转身看向他们,手中的军刺还在滴血。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平静,“把刀扔到地上,然后把他拖走。骑上你们的马,往反方向跑。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这把刀不会再扎手腕。”

两名匪徒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两把横刀被扔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手忙脚乱地翻身下马,将昏迷的独眼龙拖到马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山路逃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刘昊天缓缓呼出一口气。

阿牛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刘大哥……”他的声音发颤,但眼睛里发着光,“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刘昊天把军刺擦拭净,收回腰间。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他拍了拍阿牛的肩膀,示意继续赶路。

阿牛没有再问。但从那一刻起,他看刘昊天的眼神变了——那不是一个带路人看向雇主的目光,而是一个少年看向自己偶像的目光。

第二天下午,他们进入了临安地界。

变化是逐渐的。道路开始变得平整,两旁的田地有人耕作,偶尔能看见几队巡逻的骑兵在远处策马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别处没有的气息——不是焦糊,不是血腥,而是某种被秩序所笼罩的安宁。

“刘大哥你看!”阿牛指着远处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临安城!”

刘昊天抬眼望去。

那确实是一座城。

在夕阳的映照下,青灰色的城墙拔地而起,像一道隆起的山脉横亘在平原上。城外驻扎着成片的营帐,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白的薄纱。隐隐约约能听见战马的嘶鸣和练的号角声。

这里就是钱镠的大本营。

“站住!”

一队骑兵从路旁的哨卡中冲出,迅速将他们围住。为首的队正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目光锐利。他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握长槊,槊尖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什么人?”队正厉声喝问。

刘昊天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周围七八支长矛正对着自己,马蹄声在四周踱来踱去。

“从西边来的。”他从容回答,“听说钱将军在招兵,前来投军。”

队正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那身奇怪的军装上停留了很久,又落在腰间的军刺上。

“你这刀——”队正眯起眼睛,“哪里来的?”

“祖传的。”刘昊天说。然后他补充道:“路上了几个流寇。”

这句话让周围的士卒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人的矛尖微微放低了几分。

“了几个流寇?”队正似笑非笑,“就你们两个?”

“四个。”刘昊天淡淡地说,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他们的头目还捆在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你们可以去核实。”

队正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策马靠近几步,仔细看了看刘昊天的手——那是一双虎口有茧、骨节粗大的手,是练武人的手。

“你叫什么?”

“刘昊天。”

“以前当过兵?”

“在中原当过。”刘昊天说。这不算说谎。穿越前他确实在中原当兵——一千两百年后的中原。

队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身旁一个士卒挥了挥手。

“带他们去募兵营。”他说,“找张司马登记。”

士卒应了一声,示意刘昊天和阿牛跟上。

刘昊天迈步跟上,走出几步后,听见队正在身后又喊了一声。

“刘昊天——你最好真有两下子。”

刘昊天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穿越后,他第一次露出些许笑意。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军营的大门就在前方。粗大的木栅栏向两侧延展,望不到尽头。门楼上飘扬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两个字——

“钱”字。

那个注定要成为吴越开国之君的人,就在这座军营里。

而在这一刻,他还只是一个镇海军节度使麾下的将领。他还不知道自己将在数年后建国称王,不知道自己的子孙将统治两浙近百年,不知道这个政权最终将以和平的方式回归中原。

但刘昊天知道。

他带着一本写满结局的史书,站在这段历史的开端。

营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道即将跨越的门槛上。

他没有犹豫,抬脚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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