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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漫红瓦》 · 中国墨林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第十七章 春风拂巷,岁月安然

春风一盛过一,彻底驱散了残冬的凉意。青岛老城褪去新年的红火装扮,渐渐融进一片温柔的碧色里。中山路两侧的老槐树抽齐了新叶,嫩青的枝叶层层舒展,遮在青石板路上方,漏下细碎的光。连片百年红瓦在暖阳下泛着温润的赭红,与街边新绿相映,古朴又鲜活。

年节的喧闹慢慢沉淀,街巷重归复一的安稳节奏。街头巷尾依旧飘荡着地道的青岛乡音,晨起碰面的招呼、买菜时的闲谈、邻里间的打趣,声声入耳,熨帖人心。新春过后,生活回到原本的模样:梁静每准点去往排练厅,伴着晨光翩然起舞;江汉坐守临街画室,手握画笔,细细描摹春风里的老街一景一物。

相伴半生的情谊,历经春去冬来、岁末新年,早已洗去所有辗转与波澜。街巷偶遇,几句家常,几番叮嘱,自在坦荡。前尘往事都化作流年里淡淡的剪影,余下的,便是故土相守、故人常在,在春风缓缓流淌的子里,守着寻常烟火,安度岁岁朝夕。

天色微明,晨雾薄薄地笼在街巷上空,带着春独有的湿润与清新。梁静缓缓睁开双眼,屋内炉火早已撤去,开窗便能迎进拂面春风,温温柔柔,再无半分凛冽。活动一番四肢,深冬落下的关节酸僵彻底消散,浑身轻快舒展。她趿拉着呱打鞋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风吹动窗棂,街边新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安阳来,这春风真是舒坦,夜里一点风都没刮,天儿是越来越暖和了。”她轻声念叨,一口熟稔的本地腔调自然流露。

外屋的老周已经起身,正清扫院落,听见说话声便回头应声:“可不是嘛,一过二月二,龙抬头,地气往上走,寒冬算是彻底走远喽。今儿个天清气朗,恁去排练厅路上也舒坦。早饭俺熬了小米粥,馏了饽饽,趁热赶紧吃。”

“晓得了。”梁静应声转身走进厨房。

春的早饭简单清淡,一锅绵香的小米粥,配上自家蒸的白面饽饽、一小碟爽口咸菜,吃下去清润暖胃。老两口坐在桌上边吃边拉呱,话语都是常琐碎,却透着安稳暖意。

“这几街上草木一天一个样,树叶子长得飞快。”老周咬着饽饽说道,“江师傅那边,估摸着又天天对着街景画画了。开春景致好,他怕是更闲不住。”

“他本就爱描摹四时风光,春风拂巷,处处皆是新意,正合他心意。”梁静放下碗筷,“等俺练完舞,顺路过去打个招呼。天暖了,也劝他别整闷在屋里,多出来走动走动。”

“中,恁俩都是老伙计,互相提点着也好。”

吃过早饭,梁静换上轻便的外衣,戴好帽子,和老伴道别后走出院门。

清晨的老街静而鲜活,晨雾渐渐散去,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光影斑驳。早起的街坊陆续出门,有人提着菜篮赶集,有人清扫门前路面,碰面便是热络的招呼,乡音袅袅,在晨风中飘得很远。

“梁大姐,大清早练功去啊?这天儿越来越舒坦了。”一位拎着水桶的大姨笑着搭话。

“嗯呐,天天习惯了。恁这是忙家务?”梁静笑着回应。

“可不是嘛,开春活儿也多。祝恁今练功顺顺利利!”

简单寒暄,两人各自前行。一路行来,满眼都是初生的绿意,空气里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行走其间,人心也跟着轻快起来。不多时便走到排练厅,远远就听见屋内悠扬的乐曲声。

抬手推门,暖意与欢声笑语一同涌了出来。二十多位老姐妹悉数到齐,褪去了冬厚重的棉衣,一身轻便装束,围着把杆认真拉伸活动。春肢体舒展,不再像深冬那般僵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笑意。

“可算来了!外头春风拂面,走在路上是不是格外舒心?”前排性格爽朗的阿姨高声问道。

“太舒坦了,寒冬彻底过去了。”梁静放下布包,加入热身队伍,“大伙都慢慢活动,趁着春光正好,好好练练身子。”

“dei!一年之计在于春,活动开了,一整年都精神。”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热闹融融。今排练的曲目灵动婉转,舞步轻盈柔美,恰好贴合春万物新生的意境。乐声响起,一众白发舞者踩着节拍翩然起舞,落地镜里身影错落,动作整齐舒缓。暖光落在每个人身上,眉眼间皆是安然与欢喜。

排练间隙,大家围坐在一起,端着水杯歇脚闲谈,话题绕着春景致、家常琐事,自然而然又聊到了临街画室的江汉。

“这几路过画室,总能看见江师傅坐在门口写生,对着满街新绿画个不停。”一位大姐说道,“开春景色好看,可他从早坐到晚,也不知道歇歇。”

“人家是真心喜欢这行当,看着满眼春光,手里的笔就停不下来。”旁边有人接话,“咱这条老街,春夏秋冬的模样,怕是全被他一笔一画收进画里了。从年轻画到老,这份执着真少见。”

“话说回来,咱这群人,一晃相伴大半辈子了。”有人感慨道,“当年在文艺班学艺,都是朝气蓬勃的小曼、小伙,现如今头发都白了。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老友也都聚在一处。”

梁静静听着众人闲谈,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半生光阴匆匆而过,老街未改,乡音未改,身边老友依旧如故。那些年少时的懵懂、中年时的疏离、暮年时的释怀,都已被岁月妥帖安放。如今彼此相处,只剩纯粹的老友情分,平淡,却长久。她开口接话:“子过得就是快。好在春光正好,大伙身子都硬朗,能跳跳舞、拉呱拉呱,便是知足。江师傅那边天暖了,活动也方便,不用大伙过多挂心。”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说笑一阵,乐曲再次响起,大家重整精神,继续投入排练。

阳光慢慢升高,透过玻璃窗铺满整间屋子,暖意融融。一整个上午的时光,就在轻快的乐声、舞步与欢声笑语中缓缓流走。

上午排练准时结束,众人互相道别,相约明再会,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梁静锁好排练厅大门,顺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春风穿巷,枝叶轻摇,街边花草冒出嫩芽,处处生机盎然。

行至老街中段,江汉的画室木门敞开着。屋内笔墨气息清淡,门外支着画架,他正坐在小板凳上,迎着暖阳专注写生。画布之上,春风拂过古巷,新叶缀满枝头,红瓦映着晴空,行人步履悠然,将春老城的温婉景致描摹得栩栩如生。

听见脚步声,江汉抬起头,见是梁静,当即露出温和笑意,张口便是熟悉的乡音:“练功结束了?开春风柔暖,一路走过来很舒坦吧?”

“舒坦得很,满眼都是新绿,看着心里敞亮。”梁静走到画架旁,俯身看向画作,连连称赞,“恁这一笔一画,把春风里的老街画活了,看着就赏心悦目。”

“入春之后,街巷一天换一个模样,处处皆是新意,画起来也格外有兴致。”江汉放下画笔,站起身活动腰腿,久坐之后筋骨微微发僵,“天是暖和了,可也不能一坐就是大半天,偶尔也起身走走。”

“恁能明白就好。”梁静笑着说道,“冬里冻着不便活动,如今春风和煦,闲暇时多到街上转转,一来活动身子,二来也能多看些景致,找找作画灵感。”

“俺也是这么打算的。”江汉望向整条街巷,缓缓说道,“守着这条街一辈子,看遍四季风光。每到春天,看着草木抽芽、街巷焕新,心里总觉得格外踏实。”

两人站在春暖阳下随意拉呱,从眼前的春色聊到老街春的旧俗,又说起一众老友平里的起居近况。话语松弛自然,乡音交织,伴着阵阵春风,格外悠然。

“再过几天要是持续晴好,大伙打算再结伴出门走走,寻个近郊园子赏春,恁可有兴致?”梁静问道。

“有空,一定同去。”江汉欣然应下,“春风光不等人,和老伙计们一同出游赏景,也是一桩美事。”

“那咱就说好,到时互相招呼一声。”

闲聊片刻,梁静想起家中还有琐事,便挥手道别:“不耽误恁作画了,俺先回家。恁也别久坐,累了就起身活动活动。”

“放心吧。”江汉笑着叮嘱,“路上慢慢走,春路润,留心脚下。”

“哎,回见。”

梁静转身缓步离去。江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重新坐回画架前,凝神落笔。春风、暖阳、新叶、红瓦、乡音、故人,所有美好的常,都化作笔下温润的线条与色彩。

街口集市依旧热闹,春的食材新鲜水灵,青菜、春笋、鲜鱼、时蔬摆满摊位。摊贩的吆喝声、买卖双方的讨价声此起彼伏,满街地道青岛方言,烟火气十足。老街坊们趁着春光采购食材,准备春家常饭菜,人人脸上带着悠然笑意。

梁静顺路走进集市,挑选了春笋、青菜和鲜蛋。穿梭在人群之中,听着满街熟悉的话语,感受着热闹鲜活的市井气息,心底满是安稳。在这片街巷生活了一辈子,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街一音,都早已融进骨血。

提着食材缓步归家,青石板路被春暖阳晒得爽温润。回到家门口,老周早已等候在外,连忙上前接过菜篮:“练功结束了?外头春光正好,走在路上心情都不一样吧?”

“可不是嘛,满眼新绿,春风拂面,浑身都轻快。”两人一同走进院落,院门一关,隔绝外界喧闹,小院安静又温馨。

分工开始准备午饭,择菜、切笋、下锅翻炒,厨房里炊烟袅袅,菜香慢慢散开。两人一边忙活一边继续拉呱,说起方才偶遇江汉的情景,说起老友相约赏春的安排。

“江师傅一辈子爱画景,春街巷这么好看,他自然舍不得放下画笔。”老周翻炒着春笋,开口说道,“不过天暖了,多出来走动,对身子也有好处。”

“他心里有数。”梁静轻声应道,“咱这群老伙计,相伴数十年,如今只求身子康健,子安稳,闲来相聚说笑,便再无他求。”

午饭很快上桌,一盘清炒春笋、一盘时令青菜,配上热腾腾的米饭,清淡爽口,正是春里最合胃口的家常饭。两人围坐桌前,慢慢用餐,窗外春风轻摇枝叶,屋内岁月悠然静好。

吃过午饭,头升至中天,阳光暖意最盛。老街进入午后的静谧时光,大部分人家关起房门午休,街巷行人稀少,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梁静收拾完碗筷,搬一把藤椅坐在院中树荫下小憩。春的阳光不燥不烈,透过新叶洒下斑驳光影,暖融融落在身上。她微微闭目,半生岁月在脑海中缓缓流淌:年少在文艺班一同学艺,朝夕相伴;后来世事变迁,无奈疏远,咫尺天涯;待到两鬓斑白,再度相逢,前尘尽数释怀,回归邻里老友的本分。

一路走来,有欢喜,有怅然,有等待,有遗憾,可兜兜转转,最终依旧相守在这片红瓦老街之上。人到暮年,不再追念过往,不再纠结心绪,只珍惜眼前的安稳、身边的亲人与老友。微风拂过脸颊,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时光慢得如同静止一般。

老街另一头的画室之内,亦是一片安然光景。

江汉完成一整幅春街景,放下画笔,起身在屋内缓步踱步。春天光清亮,小屋被阳光照得通透,笔墨香气清淡雅致。他走到屋角那只陪伴半生的旧木箱前,轻轻掀开箱盖。一张张画稿、速写、老照片整齐叠放,串联起数十载漫长光阴。

随手抽出一张多年前的旧作,是数十年前春的老街,同样的红瓦,同样的街巷,只是画面里的行人面容青涩。指尖抚过纸面,心中感慨万千。岁月催人老去,却从未改变这片故土的模样。曾经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隔阂与沉默,历经年年岁岁春风吹拂,早已烟消云散。

如今相逢闲谈,坦荡自在,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将画稿仔细收好,合上木箱,他走到门前,迎着暖阳站定。望着街巷里缓缓走动的行人,听着断断续续的乡音,内心澄澈安宁。独居数十载,以笔墨为伴,因邻里老友而温暖,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午后时光悠然流逝,头渐渐西斜,阳光褪去正午的浓烈,变得柔和绵长。街巷里渐渐恢复人气,出门闲逛、买菜、串门的街坊多了起来,笑语声、招呼声再次响起,老街重归热闹。

江汉重新支起画架,借着傍晚柔和的光线继续写生。落余晖洒在连片红瓦之上,泛出暖红光泽,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整座老城温婉如画。他凝神落笔,将黄昏春巷的美景一一定格。

暮色缓缓降临,夕阳隐入远处楼宇,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粉。沿街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暖光穿透薄暮,为春街巷添上温柔暖意。

画室之内,江汉收起画笔,简单准备了晚饭。一碗热粥,一碟小菜,清淡适口。用过晚饭,他坐在炉边翻看当新作,窗外风声轻柔,街巷人声慢慢沉寂,一光阴悄然落幕。

居民院里,梁静夫妇也早已收拾妥当。两人坐在灯下闲话一琐事,说起春景致,说起老友相约出游,话语轻柔,氛围恬淡。窗外春风轻响,屋内灯火温馨,一夜安稳无忧。

几转瞬而过,如约迎来老友近郊赏春之行。

这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万里晴空一碧如洗。一众文艺班老伙伴早早在街口汇合,人人精神抖擞,面带笑意。梁静与老伴携手而来,江汉也背着简易画板准时赴约。十几位白发老友结伴出城,一路说说笑笑,地道乡音不绝于耳。

郊外园子里,春草茵茵,百花初绽,桃李芬芳,莺啼阵阵。春风十里,满目锦绣。众人漫步在花间小径,赏景闲谈,兴致盎然。江汉时常停下脚步,拿出画板速写春繁花与原野风光;老姐妹们结伴而行,边走边聊,欢声笑语洒在春风里。

行至花木深处的凉亭,众人围坐歇息,分享茶水与随身点心。暖风穿亭而过,花香萦绕周身,满目春色怡人。

“年年春来此处赏景,每一年都有新滋味。”一位长者望着满园春色缓缓说道,“人老了,走不动远路,近郊这片风光,便足以慰藉心怀。”

“dei!最美的风光不必远行,身边故土,眼前春色,便是最好的景致。”有人应声附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回顾半生岁月,畅谈当下常,言语之间满是知足与安然。梁静与江汉相邻而坐,偶尔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半生情谊尽在其中。数十年交集,从青涩到暮年,从疏离到坦然,四季轮回,岁月流转,唯有情谊与故土始终不变。

赏春尽兴,头西斜之时,众人结伴返程。一路春风相送,笑语盈盈。回到老城,落余晖染红红瓦,街巷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温柔绵长。

行至分叉路口,众人互相挥手道别,各自归家。梁静与江汉顺路同行最后一段路,脚步缓慢,沐浴着落柔光。

“今赏春,心情格外舒畅。”梁静轻声说道。

“春风美景,老友相伴,便是春至乐。”江汉语气温和,“春光虽好,也会渐渐褪去,愿大伙珍惜当下,心安。”

“借恁吉言。”

路口分别,两人拱手作别,转身走入各自巷弄。身影渐渐隐入暮色,春风依旧缓缓拂过整条老街。

往后时,春风渐深,花事渐盛。老城内外,春色一浓过一。

梁静依旧每迎着晨光起舞,舞步轻盈,伴着春风踏过一个个朝夕;江汉依旧执笔,笔墨不停,将老街春的一草一木、一朝一暮尽数收入画卷。街巷之中,乡音袅袅,邻里和睦,常琐碎却满是温情。

春去春来,年复一年。

这段横跨近半世纪的故事,走过四季更迭,历经岁末新年,看过风霜雨雪,赏遍春华秋实。所有心动、别离、隐忍、等待、重逢与释怀,都已化作红瓦老街深处一段完整而温柔的记忆。

没有再起的波澜,没有未了的心结。

一巷春风,一片红瓦,一口乡音,一群老友。

起舞有晨光,落笔有春光,相伴有时光,相守有故土。

春风年年拂过街巷,岁月缓缓走向悠长。

老街无恙,故人安然,流年静美,岁岁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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