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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漫红瓦》 · 中国墨林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第十三章 冬临老街,乡音暖巷

时序跌跌撞撞,深秋的寒雾还未散尽,西北风便一阵紧过一阵,直直地扑进青岛老城的街巷里。中山路两旁的老槐树彻底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挑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百年红瓦被冷风吹得愈发暗沉,砖瓦缝里的枯草被吹得来回摇晃,远远望去,整座老城裹在一片清凛的冬意之中。海风裹挟着近海独有的湿冷,钻门缝、绕屋角,寻常子里的节奏依旧不紧不慢,只是街巷里往来的行人,全都裹紧了厚实的衣裳,脚步也比往仓促了几分。

这片老城区,住着大半辈子守在这里的老街坊,一辈传一辈,平里张嘴闭嘴都是地道的青岛乡音。前几章絮絮叨叨说了太多普通话,如今天寒岁晚,围炉闲谈、街头碰面,自然而然就转回了本地话。软糯又爽朗的青岛方言,混着风声、笑语、叫卖声,飘在红瓦之上,反倒比任何话语都来得熨帖人心。梁静依旧往排练厅去,江汉守着临街画室笔耕不辍,两条人生路依旧并行在老街之中,偶尔街角相逢,一口熟稔的乡音搭话,半句寒暄,几分惦念,半生情谊都藏在这声声乡谈里。

天还没亮透,窗外就传来了呼呼的风声,拍打在窗棂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梁静慢悠悠睁开眼,刚一动身子,膝盖和腰就隐隐发酸,这是老毛病了,一遇着降温刮风,准保不舒服。她慢慢抻了抻四肢,趿拉着呱打鞋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一股凉飕飕的冷风立马钻了进来,冻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安阳来,这风可真叫大,一夜刮到现在,估摸着气温又跌下去不少。”她对着窗外低声念叨了一句,满口地道本地腔调。

里屋的老伴老周早就起身了,正蹲在屋角扎固煤炉,听见她说话,直起身子回头应声:“嫩可别敞着窗户了,外头风硬得很,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俺早就看天不好,一早把炉子生得旺旺的,屋里好歹能暖和点。”

“知道啦。”梁静把窗户关严,转身走进厨房,“晌午头俺打算去集市买点菜,今儿个天冷,晌午头咱包点白菜包子,再熬一锅热汤,吃下去浑身都舒坦。”

“行啊,逮饭就得吃点热乎的。”老周一边添炭,一边笑着说道,“出门记着把那件棉猴儿穿上,别光图好看,这海风钻骨头,冻出毛病来够受的。”

老两口相伴几十年,常对话全是随口而出的青岛话,没有半分刻意。“呱打鞋”是拖鞋,“棉猴儿”是厚棉大衣,“扎固炉子”就是收拾、修理炉火,这些词儿伴着他们从年轻走到年老,刻在了骨子里。厨房里暖意升腾,煤炉烧得通红,锅里添上清水,不多时就冒起了热气。两人简单拾掇了早饭,小米粥配着咸菜、饽饽,坐在桌边慢慢吃着。

“昨儿个傍晚,俺瞅见江师傅还待画室门口写生呢,风那么大,他也不知道躲躲。”老周咬了一口饽饽,随口唠起了街坊,“这人真是轴,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雨,手里那支笔就没放下过。”

“他打年轻时候就这样,心思全扑在画画上了。”梁静端着粥碗,语气平和,“嫩也别光说人家,各人有各人的念想。这天冷了,他那画室朝北,本来就阴寒,也不知道屋里生没生火。”

“嗨,估计又是凑合着过。”老周叹了口气,“孤身一人住那么个小屋子,冷暖都得自己心。等会儿俺路过,顺道提醒他两句。”

早饭吃罢,梁静换上厚实的棉袄儿,把布包往肩上一搭,跟老伴挥了挥手:“俺走了啊,先去排练厅,晌午头再去赶集。”

“路上慢着点,青石板路乎乎的,别卡倒了!”老周站在门口叮嘱。

“放心吧,走了多少年的路,门儿清。”

走出院门,冷风迎面扑来,街巷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家还没开门。零星几个早起的老街坊,裹着衣裳匆匆赶路,碰面了便停下脚步,张口就是熟稔的拉呱声。

“梁大姐,这么早就出门啦?”一位拎着菜篮子的大姨笑着打招呼。

“可不是嘛,得去排练厅忙活。恁这是上集市?”梁静笑着回应。

“对啊,趁着眼下人少,去挑点新鲜菜。恁今儿个天这么冷,跳舞身子能拉开?”

“慢慢活动呗,大伙都提前热身,不碍事。”

两人随口唠了几句,便各自分头走了。整条老街,从东头到西头,耳边飘来的全是地道乡音。“奏什么去?”“待家啥了?”“这天可真冻人”,一句句朴实的话语,交织在风里,成了老街最鲜活的底色。

走到排练厅门口,里面已经传出了悠扬的乐曲,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屋里的暖意。推开门,二十多位老姐妹全都到齐了,众人穿着宽松的练功服,围着把杆抻胳膊抻腿,屋里人声喧闹,热气腾腾。

“哎呀,梁老师可来了!”最靠前的一位大妈嗓门敞亮,一口青岛话格外亲切,“恁看看外头这天,风刮得呜呜响,俺还寻思今儿个能少来几个人呢。”

“再冷也不能耽误练功啊,一天不活动,身子骨就发僵。”梁静放下布包,走到队伍中间,跟着大家一起热身,“今早起来,恁们有没有觉得关节发酸?这冷空气一来,老毛病全犯了。”

“怎么没有!”旁边一位阿姨接话,连连摆手,“俺这腿啊,一到冬天就跟灌了铅似的,僵硬得慌。昨儿个夜里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

“那就多活动活动,出点细汗就舒坦了。”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热闹闹。年岁大了,聚在一起,无非就是拉唠家常、聊聊身体、说说儿孙,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可就是这样的闲谈,最是暖人心扉。今排练的舞曲舒缓柔和,动作偏慢,专门贴合冬里大家僵硬的肢体。乐声响起,众人踩着节拍缓缓舞动,落地镜里,一群白发老人身姿从容,舞步悠然。

排练间隙,大家围坐在一起,端着自带的热水杯歇脚,话题自然而然又聊到了临街画室的江汉身上。

“俺前儿个打那画室门口过,瞅见江师傅又在画画,对着外头的红瓦描个不停。”一位大姐说道,“恁说说这人,海儿执着了,这么冷的天,也不待在屋里歇歇。”

“人家就好这一口,一天不拿笔,浑身都不自在。”另一位阿姨接过话头,“年轻的时候就是个闷性子,不爱凑热闹,就爱蹲在一边写写画画,这一晃几十年,脾气一点没改。”

“说起来,咱这帮人,打文艺班的时候就凑在一块,这都大半辈子了。”有人感慨道,“当年一群小曼、青年,现如今全成了老头子、老太太,子过得可真快。”

梁静静静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是啊,一晃数十载,当年的青涩少年少女,如今两鬓全都白了。乡音未改,老街未变,身边的老友也大多还在,这便是最大的福气。她开口接话,依旧是熟悉的本地口音:“可不是嘛,岁月不饶人。不过好在咱身子骨都还算硬朗,能凑在一起跳跳舞、拉呱拉呱,就挺知足的。”

“dei!这话在理!”众人纷纷附和。

说笑一阵,乐曲再次响起,大家重新归队排练。阳光慢慢爬高,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内,驱散了寒意,一整个上午的时光,就在舞步与欢声笑语中缓缓流走。

上午的排练顺利结束,众人互相道别,三三两两散去。梁静锁好排练厅的门,裹紧身上的棉袄儿,转身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头升得很高,可阳光半点热力都没有,风吹在脸上,依旧凉飕飕的。老街中段,那间熟悉的画室木门敞开着,不用走近,就能闻到淡淡的颜料味道。

梁静脚步顿了顿,顺势走了过去。

江汉正端坐在画架前,低头专心作画。屋里生了一个小小的炭盆,勉强驱走寒意,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卫生衣,外面套着单褂,全然不顾屋外的冷风。画布之上,正是冬清晨的老街景象:寒风掠过连片红瓦,行人裹着厚衣赶路,街边铺子冒着热气,冷色调的画面里,偏偏藏着浓浓的市井烟火。

听见脚步声,江汉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梁静,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张口也是一口地道的青岛话:“排练结束了?这天可真冻人,恁一路走过来,没冻着吧?”

“还好,一路上晒着太阳,不算难熬。”梁静迈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画布上,连连点头,“恁这画是越画越有味道了,冬老街的那股清冷劲儿,全让恁给描出来了。”

“天天守着这片地方,看了一辈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心里了。”江汉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抬手揉了揉肩膀,“这屋子朝北,寒气重,一到冬天,坐久了浑身都发紧。”

“俺就猜恁屋里冷。”梁静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恁也别光一门心思画画,该添衣裳就添衣裳,炭盆也多添点炭,别凑合。年纪大了,可不能硬扛,一旦踢蹬了身子,遭罪的还是自己。”

“知道啦,多谢挂念。”江汉笑了笑,“俺这身子自己有数,不碍事。”

两人就站在画室里随意拉呱,从天气冷暖,聊到街坊邻里,又说起文艺班一众老友最近的近况。话语松弛自然,一口乡音来回交错,听着格外亲切。

“再过几,老伙计们打算凑个局,找个小馆子喝点热汤,拉呱唠嗑,恁有空吧?”梁静随口问道。

“有空,肯定去。”江汉当即应下,“天冷了,大伙凑在一块热闹热闹,也能解解闷。到时候俺准时过去。”

“那咱就说定了。”

闲聊片刻,梁静想起还要去赶集买食材,便挥手道别:“不耽误恁作画了,俺得去集市买菜,晌午头还得包包子。恁自己多注意保暖,别久坐。”

“慢走啊,路上瞅候着点路滑。”

“哎,知道了。”

梁静转身走出画室,汇入街巷的人流之中。江汉目送她走远,重新坐回画架前,画笔起落,继续描摹眼前的冬街巷。乡音绕耳,故人安好,寻常的相逢与叮嘱,平淡却温热,把冬的清寒都冲淡了几分。

走到集市口,这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冬的集市,是老街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沿街的摊贩支起摊子,白菜、萝卜、地瓜、海鲜样样齐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清一色的青岛方言,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新鲜的大白菜嘞,嫩瞧瞧,棵棵都瓷实!”

“大姨,来点海蛎子不?今早刚运过来的,肥得很!”

“价钱不能再低了,俺这都是薄利,恁可别再往下砍了!”

梁静穿梭在摊位之间,跟相熟的摊贩打着招呼,挑拣着白菜、面粉,又顺带买了点新鲜的虾皮。一路走,一路听着周遭的乡谈,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在这条老街上生活了一辈子,听了一辈子这样的话语,若是突然听不到了,反倒会觉得空落落的。

“梁大姐,今儿个想买点啥?”卖菜的大叔笑着搭话。

“来点白菜,再称二斤萝卜。”梁静指着菜摊,“这天冷了,就爱吃点炖菜、包子,热乎。”

“dei!冬天就得逮热乎饭,吃下去从里到外都暖和。”大叔手脚麻利地装菜、称重,“最近恁舞蹈队还天天排练?这么冷的天,也不歇一歇?”

“活动惯了,歇着反倒浑身不得劲。”

付了钱,梁静提着沉甸甸的菜篮,慢悠悠往家走。回到家门口,老周早就等在门外,连忙上前接过菜篮:“可算回来了,外头风大吧?快进屋,炉子烧得正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关上大门,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厨房里暖意融融,两口人分工,择菜、和面、调馅料,一边忙活一边拉呱,家长里短,絮絮不休。

“方才俺路过江师傅的画室,进去坐了片刻。”梁静一边揉面,一边说道,“那屋里寒气太重,他也不知道多添点炭火,劝了他好几句,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那人就是这个脾气,凡事都能凑合。”老周切着白菜,开口说道,“等傍晚俺再过去一趟,给他送点炭块,好歹让屋里暖和点。孤身一人,没人照料,真是不容易。”

“也好,都是老邻居、老伙计,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忙活了大半晌,一笼笼白胖的包子上了蒸锅,不多时,鲜香的味道就飘满了整个屋子。等到包子出锅,配上一锅滚烫的紫菜蛋花汤,两人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热气氤氲,驱散了一身寒气,简简单单的家常饭,吃得有滋有味。

“真滋儿!还是自家包的包子对口。”老周咬着包子,一脸满足。

“那可不,食材新鲜,馅料足,吃着就是香。”

午饭过后,头偏西,屋外的风依旧没有停歇。老街陷入了午后的静谧,大部分人家都关着门午休,只有零星的风声在街巷里游走。梁静收拾完碗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炉边,靠着暖意小憩片刻。窗外枝枯叶落,冬意渐浓,耳边偶尔传来街坊邻里隔着院墙说话的乡音,声声入耳,安稳又平和。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回想这一生。生于这片老街,长于这片红瓦之下,听着本地话长大,跟着老伙伴们学跳舞、学唱戏,经历过青春的懵懂、别离的怅然、半生的疏离,到如今暮年相伴,故人依旧,乡音不改。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所求的不过就是眼前这一方安稳,耳边这熟悉的话语,身边相伴的亲人老友。

小憩过后,午后时光缓缓流淌。梁静拿出针线,坐在炉边缝补衣裳,一针一线,不急不缓。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岁月就这般慢悠悠地走着,没有波澜,只有静好。

而老街另一头的画室里,亦是一番光景。

江汉画完一幅冬街景,放下画笔,站起身来回踱步,活动僵硬的四肢。炭盆里的炭火渐渐微弱,屋里的寒意又慢慢涌了上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望,整条老街在冬寒风里静静伫立,红瓦连绵,屋舍俨然。街巷里偶尔走过几个行人,互相招呼的话语随风飘来,那熟悉的乡音,让他紧绷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守着这间画室,守着这条老街,听了一辈子这样的方言。年少时觉得寻常,中年时奔波忙碌无暇顾及,到了暮年才发觉,这一口乡音,就是最深的乡愁,是心底最安稳的寄托。无论走多远,只要听见这熟悉的腔调,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走到屋角,他翻开那个陪伴半生的旧木箱,拿出一张张旧画稿。画里有年轻时的老街,有舞台上起舞的身影,有当年文艺班一众伙伴嬉笑打闹的模样。那时候,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张嘴全是本地话,吵吵闹闹,热热闹闹,一晃,竟是数十年光阴。

过往的纠葛、误会、沉默与等待,如今再回想,都如云烟一般。如今和旧故人相逢,一句乡音问候,几句家常闲谈,便足以释怀所有。人生走到后半程,早已看淡得失,放下执念,只惜眼前人、眼前景。

将画稿仔细收好,合上木箱,他重新添上炭块,炭盆再次燃起明亮的火光,暖意一点点散开。他重新回到画架前,提笔继续创作,心境安然,落笔从容。笔下的冬老街,冷风虽冽,可街巷里的笑语、叫卖、乡谈,却让整片天地都暖意融融。

头渐渐向西沉落,天边染上淡淡的昏黄,暮色开始笼罩老城。寒风愈发凛冽,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赶着回家取暖。沿街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火,一盏盏暖黄的灯光,顺着青石板路蜿蜒铺开,在冷冬里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老周如约拎着一袋子炭块,走到画室门口,扬声喊道:“江师傅,待屋里没?”

江汉听见声音,连忙迎了出来:“是老周啊,快进来暖和暖和。”

“不了不了,俺就不进去打扰恁作画了。”老周把炭块递过去,咧嘴一笑,满口乡音,“俺瞅恁屋里炭火不足,特意给恁捎了点炭。这天寒地冻的,可别亏着自己,炭盆务必烧得旺一点。”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恁特意跑一趟。”江汉连忙推辞。

“都是老街坊,客气什么。”老周摆了摆手,“晌午俺家包了白菜包子,本来想给恁送几个,又怕恁不爱吃。要是不嫌弃,待会儿过去逮两口热乎的。”

“心意俺领了,就不麻烦了。”江汉连连道谢,“恁两口子总是这么热心。”

“嗨,远亲不如近邻嘛。”老周笑道,“天色不早了,俺先回去了,恁夜里也别熬太晚,早点歇着。”

“慢走啊,多谢了!”

送走老周,江汉把炭块添进盆里,火苗瞬间窜起,暖意充盈了整间画室。他站在窗边,望着暮色里的老街,心中一片温热。身在故土,身边有一群热心的老街坊、老伙计,一句乡音,一份帮扶,就足以抵御冬所有的寒凉。

简单做了晚饭,一碗热粥,一碟小菜,慢慢吃吧。夜色彻底降临,街巷里的灯火越来越密,风声在屋外呼啸,屋内却安静又温暖。江汉搬来椅子坐在炉边,翻看往的画作,耳边隐约能听到远处街坊邻里的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声声乡音,绵远悠长。

他想起年少时,整条街巷从早到晚都热闹非凡,街头巷尾,人人张口都是本地话,拉呱打趣,嬉笑怒骂,鲜活无比。后来子一天天变化,外来的人多了,普通话渐渐成了主流,平里听地道方言的机会反倒少了。如今静下心来细细聆听,才发觉这独有的腔调,藏着一座城市最地道的烟火,藏着一代人回不去的青春。

夜深之后,街巷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依旧。江汉关好门窗,准备歇息,画室之内,灯火摇曳,笔墨生香,一夜安然。

居民楼里,梁静夫妇也早已收拾妥当。老两口坐在灯下,听着窗外的风声,随意拉呱。

“方才俺给江师傅送了点炭,那人还是老样子,客气得不行。”老周说道。

“他一辈子独来独往,不习惯麻烦旁人。”梁静说道,“不过有咱这些老邻居搭照,也能好上不少。”

“再过几老友聚会,恁说大伙凑在一起,怕是又要从头唠到尾了。”

“那可不,一群老家伙凑在一块,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梁静笑着说道,“平里各忙各的,难得聚齐,好好热闹一番也好。”

闲话片刻,两人便躺下歇息。窗外风声阵阵,屋内静谧温暖。梁静闭上双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集市上、街巷里此起彼伏的青岛乡音,亲切又踏实。在外漂泊的人念乡愁,而生于此、长于此的人,听着熟悉的方言,守着熟悉的街巷,便是此生最大的安稳。

接下来的几,气温持续走低,冬的氛围越来越浓。老街的常依旧循规蹈矩,排练厅的舞曲每准时响起,舞步翩跹,驱散冬沉闷;画室的画笔朝夕起落,笔墨丹青,定格冬巷风光。街巷之中,地道的青岛方言始终飘荡在空气里,碰面招呼、买菜砍价、邻里闲谈,乡音袅袅,暖意融融。

这天午后,风势稍减,天色放晴。一众文艺班的老伙伴如约相聚在街口的小饭馆里。店面不大,收拾得净利落,屋内烧着暖气,一推门就暖意扑面。十几位白发老人围坐在两张圆桌旁,刚一落座,热闹的谈笑声就响了起来,满屋子都是地道的青岛话。

“哎呦喂,可算凑齐了!咱们看看,好久没这么齐整了。”一位年长的老人率先开口,嗓门洪亮。

“这不是天冷了嘛,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大伙凑在一块拉呱,热闹热闹。”

店家端上热茶、小菜,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开了话匣子。话题从天冷防寒,聊到儿孙家常,又说起当年在文艺班学艺、演出的旧事。提起年少时的趣事,众人哈哈大笑,言语间全是岁月的温情。

“想当年,咱一群人,白天练功,晚上凑在一块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咱的声音。”

“可不是嘛,那时候年轻,精力还儿旺盛,一点不知道累。现如今不行喽,走几步路都觉得乏力。”

席间,梁静和江汉相邻而坐,两人偶尔对视一笑,也跟着大伙一同说笑。一口乡音,一群老友,一段过往,在热气腾腾的小馆里,慢慢回味。没有人再提起昔的纠葛与遗憾,那些陈年旧事,早已被岁月磨平,如今只剩下纯粹的同窗情谊、邻里情分。

“咱生在这条老街,长在这条老街,听了一辈子本地话。”有人端起茶杯,感慨道,“有时候听多了普通话,还真就想念咱这一口土话,听着心里熨帖。”

“dei!走到哪儿,还是家乡话最入耳。”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乡音牵一方情思。对于这群扎老城一辈子的老人而言,这声声青岛方言,就是刻在血脉里的印记。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从午后一直聊到天色擦黑。众人酒足饭饱,意犹未尽,互相道别,陆续走出饭馆。

屋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连片的红瓦在落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梁静与江汉顺路同行一段,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微凉,一路之上,随口拉呱,皆是家常。

“今天大伙聚在一块,可真够热闹的。”梁静笑道。

“是啊,许久没有这般开怀说笑了。”江汉语气温和,“听着满街的乡音,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

“人老了,就念旧。”梁静望向两旁的老屋,“这条街,这些花,陪着咱走了一辈子。往后的子,就这般平平淡淡,老友常聚,乡音常在,就足够了。”

“说得对。”

行至分叉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天不早了,各自回家吧,路上小心。”江汉说道。

“好,恁也早点回去,屋里记得添火。改再拉呱。”

“哎,改再聚。”

两人拱手道别,转身走向不同的巷弄。两道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晚风轻拂红瓦,冬的老街渐渐归于宁静,只是街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邻里闲谈,熟悉的乡音断断续续,温柔地飘荡在暮色里。

冬意渐深,寒风依旧,可百年老城从不会被寒冷吞没。家家户户炉火旺盛,饭菜飘香,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乡音缠绕街巷,暖意流淌在每一寸土地上。

梁静依旧每踏霜迎风前往排练厅,用舞步装点冬时光;江汉依旧固守画室,以笔墨描绘冬巷百态。他们的故事,没有再起波澜,就如同这条老街一般,沉稳、淡然、生生不息。

那些横跨半生的聚散、牵绊、疏离与和解,都化作了红瓦之下一段温柔的往事。曾经羞于开口的心事,辗转难眠的夜晚,如今都在声声乡谈里烟消云散。

普通话走遍四方,可最动人的,永远是耳边这一口陪伴一生的家乡话。它藏着烟火,藏着回忆,藏着故土最深的温情。

寒风吹过街巷,红瓦静立无言,乡音绕梁不绝。

往后漫漫冬,往后岁岁流年,这片老城、这片屋瓦、这声声青岛乡音,会一直陪伴着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朝朝暮暮,岁岁安然。

半生风雨皆过往,一巷乡音暖余生。

老街冬已至,人心自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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