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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漫红瓦》 · 中国墨林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第八章 风物留声,余生静好

春末夏初的青岛,风里早没了早先的凉意,裹着一股子暖融融的气息。中山路两边的老树长得枝繁叶茂,密密匝匝的树荫连在一块儿,把整条青石板路遮得凉丝丝的。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洒下点点金光,落在成片的老红瓦上。赭红色的瓦面被头照得深浅不一,这些老房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立着,朝看街巷晨景,暮阅人间烟火,一站就是百年。

自打暮春那天茶馆聚完,子就按着老模样不紧不慢地过。没什么波澜起伏,心里也再没了七上八下的念想。老街的一切,就跟巷子里常年吹过的风似的,平淡、舒坦,处处安稳。江汉和梁静依旧各过各的子,排练厅离画室不算远,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偶尔碰到一块儿,大多时候还是各行各路。路上撞见了就笑一笑,分开了也各自安心,这般光景,在这片红瓦底下,再寻常不过。

天刚蒙蒙亮,街巷就慢慢醒了过来。

梁静照旧准点起身,窗外鸟儿叫得热闹,清早的风裹着草木香,还有街边早点铺的味儿,顺着窗缝钻进屋。简单收拾妥当,她陪着老伴吃过早饭,随口唠几句家常,就背上布包往社区舞蹈排练厅走。

这阵子调养得不错,加上天天都是好天气,身上缠了大半辈子的腰腿老毛病,几乎没再犯过。身子骨舒展了,走起路来也轻快,眉眼间总挂着温和的笑意。沿路碰上早起的老街坊,还有文艺班的老伙计,大家都停下脚步聊上两句,话不多,可心里暖乎乎的。

赶到排练厅的时候,屋里早就响起了伴奏乐声。老姐妹们老兄弟们陆续到齐,抻筋、走位、练动作,一切都有条不紊。如今大伙练的大多是节奏舒缓、意境悠然的民俗舞,正合咱们这帮上了年纪的人的状态。梁静站在前头领舞,身子舒展,舞步熟稔,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底,早就融进一举一动里了。

落地镜里,一群满头白发的老人身姿端正,伴着婉转的乐曲慢慢舞动。早年间争强好胜的心气没了,当年在舞台上追名逐利的念头也早放下了。现在跳舞,一来是活动筋骨,二来也是真心喜欢,图个心里痛快。一呼一吸,一步一转,全由着心意来,自在又踏实。

排练歇空当,大伙围坐在一起歇脚喝茶,东一句西一句唠家常。说说当下的时令景致,聊聊亲戚朋友的近况,再讲讲街面上的新鲜事。偶尔提起江汉和他的画,也只是随口闲谈,语气平平淡淡,再无别的想法。

“听说文化馆征集展品有结果啦,江汉好几幅老街画都选上了,过几天就正式开展。”一位队员笑着开口,这话是她昨天上街闲逛听来的。

“这事儿早就能料到。”旁边有人接话,“他守着这条街画了一辈子,笔下的红瓦、街巷、早晚的烟火气,那股子味道旁人学不来。画作能进展馆展出,真是实至名归。”

梁静端着水杯静静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笑。相识快五十年了,她太清楚江汉对画画、对这片老城的执念。一间画室,一支画笔,一座住了一辈子的城,就是他半生的寄托。如今心血被人看见、被好好珍藏,她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展馆就在老城文化馆,离这儿也不远。开展那天,咱们结伴过去瞧瞧咋样?”有人提议道。

这话一出,大伙全都纷纷点头赞成。一群相伴大半辈子的老友,有人一辈子爱跳舞,有人一辈子爱画画,前去看看画展,既是给老朋友捧场,也能好好欣赏欣赏咱本地的老城风光。

“行啊。”梁静轻轻点头,“等定下具体子,咱们一块儿过去。”

大伙说好约定,乐曲再次响起,众人纷纷归队继续排练。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屋子,舞步悠悠,乐声婉转,一整个上午,就在这份平和安逸里悄悄过去了。

上午的排练结束,队员们互相道别,三三两两散开回家。梁静收拾好东西,锁上排练厅的门,慢悠悠往回走。头渐渐升高,浓密的树荫挡住了毒辣的太阳,走在底下,清风拂面,格外凉快舒坦。

走到老街中段,临街的画室大门敞敞亮亮地开着。

江汉正站在画架旁,忙着把参展的画作整理装箱。为了配合展馆展出,这些天他天天忙着挑作品、装裱、打包。一幅幅画作依次摆开:有春雨濛濛的红瓦街巷,有大晴天里暖意融融的老城街景,有暮色降临后万家灯火的模样,还有海边清风里的山海风光。每一幅画里,都透着咱青岛老城独有的韵味。

察觉到门口有人,江汉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一看是梁静,当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打了招呼:“排练刚结束?”

“嗯,刚忙完。”梁静走到门口,目光扫过屋里一排排画作,眼里满是欣赏,“听说你的画入选展馆展出了,恭喜你啊。”

“不过就是随手记录些身边的寻常景致,谈不上什么恭喜。”江汉放下手里的捆绳,缓步走到门口,“这辈子天天画这些看惯了的景色,如今能让更多人见识到老城的样子,也是一件开心事。”

“这可不单单是风景,更是咱们一代人的念想和回忆。”梁静认认真真说道,“这片红瓦老街,装着我们的青春,装着大半辈子的岁月。你用画笔把这些时光定格下来,就是留住了这座城独有的故事。”

这番话,正好说到了江汉的心坎里。

他微微一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半辈子提笔作画,从年少懵懂走到暮年心安,画里的景色始终没变,可心底的滋味却是几番起落。如今细细想来,笔下哪里只是砖瓦街巷,分明是一路走来的欢喜、别离、执着,还有如今的豁然释怀。

“再过两天展馆就正式开展了,我们舞蹈队这帮老伙计约好了,一块儿过去看展。”梁静笑着补充,“到时候过来给你凑凑热闹。”

“那可太欢迎了。”江汉脸上笑意真切,“都是多年老友,一同赏画唠嗑,也是一桩美事。开展定在后天上午,地点就在老城文化馆,到时候我等着大伙。”

两人又随口闲聊了几句,说说老街这些年的变化,讲讲当年文艺班的陈年趣事,话语松松散散,自在又惬意。如今站在一处,半分局促隔阂都没有,完完全全是老友之间的相知相惜。

聊了片刻,梁静挥手道别,转身继续往家走。江汉望着她的身影拐进巷口,才转回屋里,接着整理画作。阳光落在画布和画纸上,光影柔柔和和,整间屋子都萦绕着淡淡的墨香。

回到家中,老伴老周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春快要过完了,院里的月季、蔷薇开得热热闹闹,满枝繁花,香气扑鼻。见她进门,老周直起身子笑着问:“回来啦?方才远远瞅见你在画室门口跟人说话,是碰到江汉了?”

“嗯,聊了几句。”梁静走进院子,伸手轻轻拂过盛开的花瓣,“他的画作要在文化馆展出,后天正式开展,我们几个老伙伴约好了一块儿去看看。”

“那是该过去捧捧场。”老周笑道,“扎这条老街大半辈子,一笔一画都是心血,值得好好看一看。后天我要是没啥事,就陪你一块儿过去。”

“好呀。”梁静心里一阵暖意。相伴数十年,老伴心敞亮,从不涉她和老友往来,始终懂得尊重和体谅。这份安稳,是她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

吃过午饭,午后的时光闲散又慵懒。梁静坐在窗边,翻出早年留下来的舞蹈剧照,还有文艺班的集体合影。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定格了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并肩而立的身影,心里再无波澜,只剩下温温柔柔的怀念。

当年被世事推着走的万般无奈,半生刻意回避的忐忑不安,还有春重逢后心里那点辗转纠结,如今全都彻底留在了过去。再回头看,只剩下对青春的感念,对悠悠岁月的敬畏。

放下相册,她走到院子里,陪着老伴打理花草,唠唠街坊邻里的琐事,说说儿孙们的近况。寻常小院,一花一草,一言一语,全是实实在在的人间好滋味。

另一边的画室里,江汉已经把所有参展作品整理妥当。几十幅画作分好类别,稳稳当当装进箱子,就等着第二天送往展馆。忙完手头的活,他总算得空歇一歇,搬了把木椅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绿荫环绕的老街。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街上来来往往人声不断,满满的市井烟火气。他抬手揉了揉又酸又胀的手腕和脖颈,常年低头画画,身上的劳损早就落下了。好在如今心境平和,身子上这点疲累,也就不算什么了。

目光不自觉望向排练厅的方向,隔着错落的房屋和浓密的树木,看不见屋子的轮廓,却好像能隐约听见飘过来的乐曲声。

半生并肩同行,半生形同陌路,到了晚年再度相逢,终归归于平淡。命运兜兜转转,最后给了两人最体面、最安稳的结局。不用朝夕相守,不用彼此牵绊,各自都有圆满的家庭,守着一辈子热爱的事情,同在一片红瓦之下,相望,各自安好。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只实木老木箱旁,慢慢掀开箱盖。

箱子里的旧物件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年少时的速写画、黑白老照片、描摹雨夜行路的画作,还有前些子随手画的春街景小稿,一层叠着一层,串起了近半个世纪的光阴。他轻轻拿出一张当年文艺班的集体合照,照片里一群年轻人笑得灿烂,满脸稚气。

指尖慢慢抚过画面上的人影,最后停在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上。想当年在舞台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年少时心里的情愫纯粹又简单,谁也不曾料到,一场世事风雨,竟让两个人硬生生疏远了半生。

如今再看向这张照片,他只是淡然一笑。

人生路上,有遗憾,有怅然,都是常态。正是这一路的起起落落、分分合合,才拼凑出完整的一辈子。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放回原处,合上箱盖,不再沉浸在回忆里。过往值得好好珍藏,却没必要一直驻足回望,眼前踏踏实实的每一天,才最该用心珍惜。

接下来的一天,老街依旧按着老样子运转。江汉一大早就把参展画作送到文化馆,跟着工作人员一起布展、贴标签、摆放作品。这次展馆主题定为“老城红瓦,山海风物”,汇集了不少本地老艺术家的作品,而他笔下的中山路系列画作,摆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

布展完毕,整个展厅雅致又古朴,画作和场馆氛围融为一体,把青岛老城百年来的风貌完完整整展现出来。不少提前过来打探消息的市民驻足观看,对着一幅幅描绘红瓦街巷的画作,连连称赞。

一天的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画展正式开展的子。

清晨天朗气清,和风习习。老城文化馆门前人头攒动,喜欢书画的爱好者、老街的住户,还有外地来游玩的客人,都赶过来看展。文艺班的一众老友按照之前的约定,早早在馆门口聚齐。

梁静和老伴并肩走来,赵卫国、孙建军等人也陆续赶到。大伙碰面,说说笑笑,结伴走进展厅。

展厅里光线柔和,一幅幅画作依次陈列。众人慢慢往前走,边走边看,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看法。走到江汉的作品展区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成片的老红瓦、弯弯曲曲的街巷、四季流转的风光、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的烟火气,在画布上活灵活现。春雨淅淅沥沥打湿屋瓦,盛夏浓荫遮盖长街,秋暖阳染遍檐角,冬落雪铺满青砖。眼前的每一幅画面,都是大伙生活、路过的景致,看着格外熟悉亲切。

“画得真是好,每一处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赵卫国望着画作,连连感慨,“咱们在这条街上住了一辈子,天天走来走去,反倒没细细察觉景色这么动人。经他画笔这么一勾勒渲染,普普通通的街巷,也变成了绝佳风景。”

“这哪里只是风景,这是咱们老青岛人的呐。”一位年长的老友叹道,“看着这些画,感觉这辈子的时光,一下子都浮现在眼前了。”

梁静站在画作前,目光静静端详。她看得格外仔细,从构图、笔触,再到色彩、意境,一点点细细品味。相识半生,她看着他从青涩小伙,慢慢变成深耕画坛的老手,画技越发精湛,心境也变得温润通透。画如其人,如今的作品平和大气,满满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良。

“你们来啦。”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江汉穿着一身素净衣裳,缓步走了过来。今天作为参展作者,他一早就到馆里忙活,看见一众老友到场,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恭喜画展顺利开展!”大伙纷纷道贺。

“多谢大伙特意过来捧场。”江汉拱手道谢,目光转向梁静,浅笑着问道,“看看这些画,还合你的心意吗?”

“何止是合心意。”梁静轻声回应,视线依旧停留在画布上,“一笔一画,全是实景真情,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你把这条老街的精气神,都画出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点透了画作最动人的地方。

江汉听了,心里十分欣慰。两人相识半世,彼此知知底,不用多说什么,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众人围在展区旁,一边赏画一边闲聊。江汉耐心跟大伙讲解每幅作品的创作由来、作画时的心情,聊起一年四季外出写生的经历,也说起街巷这些年一点一滴的细微变化。老朋友们听得认真,时不时几句话打趣,回忆当年文艺班的种种往事,展厅里气氛轻松又和睦。

展厅里往来的游人不少,看着一群白发老人相谈甚欢,言谈间满是岁月故事,也都投来友善的目光。

赏画闲谈一晃就是近两个时辰,头渐渐偏西,大伙才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

“这次画展佳作云集,今天真是大饱眼福。”孙建军笑着说道,“往后有空,我们还会再过来慢慢品读。”

“随时欢迎。”江汉笑道。

众人互相道别,陆续走出文化馆。梁静和老伴走在人群里,踏出馆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展厅牌匾,心里感慨万千。用笔墨留住老城风物,用画作记录流年光景,实在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你这位老朋友,当真是用心。”老周轻声说道。

“是啊,一辈子专心做好一件事,着实难得。”梁静应声答道。

两人并肩顺着绿荫街道往回走,暖风迎面吹来,一路上闲话家常,说说笑笑。回到老街,众人各自道别,分头回家。

这场画展一连办了好多天,也成了老城近期最热闹的一桩事。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游人前来观赏。江汉偶尔会到展馆值守,解答观展人的疑问,大多数时候,还是守着临街的画室,提笔继续创作。

子依旧慢悠悠地向前走。

清早,排练厅的乐曲准时响起,舞步翩跹,不曾间断;白天,画室里画笔起落不停,墨香袅袅,描摹着一城风物;街巷之中,人们出而作、落而息,烟火人间,复一,生生不息。

老街里的偶遇,依旧平常。有时候清晨在巷口擦肩而过,互相点头问好;有时候午后在集市偶然碰上,站着闲聊几句;有时候傍晚赶路回家途中遇见,随口叮嘱一句路上慢点。

没有热络攀谈,也不会刻意凑近,始终保持着一份刚刚好的距离。当年舞台上默契十足的搭档,世事风雨里无奈的别离,半生岁月里刻意的躲避,到最后,都化作晚年时光里,这份淡如水、却长长久久的同窗情谊。

文艺班的老伙伴们,还是时常凑在一块儿小聚。或是在临街茶馆喝茶闲聊,或是去老友家中小坐吃顿便饭,或是结伴沿着老街、海边散步散心。相聚之时,欢声笑语不断。聊起当年排演《白毛女》的往事,只当作青春趣事说笑;说起过往经历的风雨波折,也只是淡淡感慨一句当年子不易。

所有执念、遗憾、心结,都被岁月慢慢化解。人活到这个年纪,所求的从不是事事圆满,而是放下过往,踏踏实实享受当下的生活。

一晃又是半个多月,夏意越来越浓。老槐树的树荫遮天蔽,街边的花草开得热烈繁盛,带着海风的清爽凉风,整穿梭在老城的街巷之间。烈之下,老红瓦的色泽愈发醇厚,静静俯瞰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间百态。

一天傍晚,夕阳垂落西天,漫天晚霞把整座老城染成一片暖红。

梁静结束晚间临时加练,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习习,吹走了一天的疲惫。走到画室门前,正巧撞见江汉收拾画具,准备收工歇息。

两人迎面相遇。

暮色温柔,霞光落在肩头,把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四目相对,皆是从容淡然的浅笑。

“刚忙完?”江汉语气温和。

“嗯,临时多加练了一会儿。你也收工啦?”梁静应声回答。

“是啊,天色不早,准备歇着了。”江汉抬眼望向远处成片的红瓦和漫天晚霞,“今年夏天来得真快,转眼又是一个季节。”

“时光从来匆匆,四季轮转,从来不会停下脚步。”梁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一片平和,“不过好在,一路走来,每一段子都过得安稳踏实。”

“说得在理。”江汉轻轻点头,“半生风雨都走过来了,如今家人平安健康,老友常伴左右,一辈子热爱的事情也不曾放下,这就是余生最好的光景。”

寥寥几句交谈,没有多余的情愫,也不提过往的纠葛,只是两个历经半生风霜的老人,对当下生活最真切的感慨。

晚霞渐渐褪去,夜色慢慢笼罩老城,街巷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天暗下来了,早点回家吧。”江汉说道。

“好,你也早些休息,别熬夜画画。”梁静随口叮嘱。

两人互相道别,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巷弄。两道身影慢慢融进万家灯火里,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老街深处。

画室之内,江汉关好门窗,屋内灯火柔和。他没有立刻休息,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沉静的红瓦屋群。数十载岁月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年少相逢、舞台相伴、风雨别离、半生疏离、春重逢、暮年释怀……

这一段缘分,从红瓦之下开始,在红瓦街巷里辗转,最终归于红瓦相伴的静好晚年。

他拿起桌上一支新画笔,蘸上浅淡的颜料,在空白画纸上缓缓落笔。这一回,不画街巷,不画山海,只描摹暮色里连片的老红瓦,描摹漫天温柔晚霞,描摹街巷里点点灯火。笔触舒缓,色彩温润,整幅画面,满是岁月静好的气息。

居民楼里,梁静洗漱完毕,倚在窗边望向屋外夜色。身旁老伴呼吸平稳,窗外晚风轻拂,整条街巷安宁静好。她闭上双眼,心底澄澈又安然。

这一辈子,以舞蹈相伴,以家庭为归宿,以老友为温暖。青春有过欢喜热忱,也有过无奈遗憾;中年有过奔波辛劳,晚年终得平和安然。一路走来,得失随缘,聚散随心,早已心满意足。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青岛老城沉沉睡去。成片的老红瓦静静伫立,伴着晚风、涛声与人间烟火,安然度过又一个夜晚。

往后岁岁年年,春去夏来,秋至冬归,时光依旧缓缓向前。

中山路的青石板路,会继续印下行人匆匆的脚步;社区排练厅的乐曲,会复一婉转流淌;临街画室的画笔,会年复一年描摹这片故土风光。

江汉依旧守着画室,以笔墨为伴,记录红瓦流年;梁静依旧伴着舞步,以热爱为乐,安享晚年时光。他们还会在老街的烟火里偶然相逢,一句问候,一抹浅笑,之后各自赶路。

不再执念过往,也不奢求朝夕相伴。

半生牵绊,一世安然。

这片饱经风雨的老城红瓦,见证了一代人的青春、悲欢、聚散与和解。而这段始于七十年代文艺班、一画一舞牵绊半生的故事,也将在复一的寻常子里,伴着清风、暖阳、灯火与烟火,走向悠长、温柔、永不落幕的静好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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