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岁暮迎新,老街无恙
时序走到岁暮,深冬的寒意依旧盘桓在青岛老城上空。连北风卷着细碎寒气,一遍遍扫过连片的百年红瓦,屋面上的薄霜凝结,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白。中山路两旁的老树枝桠疏朗,直直伸向灰蒙蒙的天际,整条街巷浸在冬独有的静谧里。越是临近年关,老街的烟火气反倒愈发浓厚,沿街铺面早早收拾得齐整,来往街坊步履从容,碰面依旧是满口熟稔的青岛乡音,一问一答,唠着年下的琐事,清冷寒冬里,处处透着盼年的欢喜。
冬去春来的脚步越来越近,一年光景行将收尾。梁静照旧每去往排练厅,伴着乐曲活动筋骨;江汉坐守临街画室,以画笔记录岁末老街的模样。两人的生活依旧循着长久以来的轨迹前行,街巷偶遇便停下脚步,用本地话拉几句家常,叮嘱冷暖,闲话年俗。近半世纪的交集,历经风雨辗转、四季轮回,如今早已沉淀为邻里老友间最朴素的情分。前尘旧事尽数归于淡然,余下的,只有朝夕相伴的故土、往来如故的故人,以及岁岁年年、安稳如常的常。
天色微明,窗外风声轻响,没有前几那般凛冽,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梁静缓缓睁开眼,屋内炉火余温未散,暖融融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她慢慢活动腰腿,深冬落下的老毛病不算严重,只是晨起总会微微发僵,缓上片刻便无碍。趿拉着呱打鞋走到窗边,抬手擦去玻璃上的白雾,朝外望去,街巷、屋瓦全都蒙着一层厚霜,天地间素净一片。
“安阳来,今儿个霜可真厚,眼瞅着就要进腊月了,年味儿也越来越足了。”她低声念叨着,地道的乡音随口而出。
外屋的老周早已起身,蹲在炉边添炭,炉膛里火苗腾起,暖意渐渐漫遍全屋。听见声响,他直起身子应声:“是啊,再有一阵子就过年了。街上不少人家都开始扫屋、置办年货了。恁今儿去排练厅,路上霜厚路滑,千万把脚步放慢。”
“俺晓得。”梁静关好窗缝,转身走进厨房,“早饭简单做点,晌午头俺打算去集市转转,买点米面、果,再挑点新鲜海货,提前备下过年的东西。”
“中,年下的物件早置办妥当,往后就不用赶急。”老周一边忙活,一边说道,“外头风硬,出门把围巾、帽子都戴严实,别冻着耳朵脸颊。”
老两口相伴数十载,一三餐,朝夕闲话,话语朴实无华,每一句都是发自心底的惦念。厨房里水汽袅袅,熬好一锅热粥,配上暄软的饽饽和爽口小菜,两人围坐在桌前慢慢用饭。热粥下肚,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全身,一夜的寒凉尽数消散。
吃过早饭,梁静穿戴整齐,裹紧棉猴儿,戴好围巾帽子,和老伴道别后走出院门。
清晨的老街还未完全苏醒,路面覆着白霜,踩上去微微发滑。早起的街坊陆续出门,个个裹得严实,碰面便停下脚步搭话,乡音袅袅,在清冷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梁大姐,这么早出门练功啊?”一位拎着扫帚准备扫门前霜雪的大姨笑着招呼。
“可不是嘛,天天习惯了,一天不活动就浑身不得劲。恁这是收拾门前路面?”梁静笑着回应。
“对啊,霜太厚,怕过路的人卡倒。眼瞅着要过年了,大伙都图个顺当。”大姨抬手扫着地面,随口唠道,“这几集市上可热闹了,全是置办年货的,恁待会儿也去赶集?”
“嗯呐,打算去买点年货,提前备齐。”
简单寒暄几句,两人各自忙碌。梁静缓步前行,脚下踩着结霜的青石板,步步稳妥。行至排练厅门外,屋内早已传出悠扬的乐曲,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里面的热闹与暖意。
推开门,一股暖气流扑面而来。二十多位老姐妹悉数到齐,褪去厚重外衣,围着把杆认真拉伸热身。深冬肢体僵硬,每个人都格外耐心地活动关节,屋内人声笑语不断,驱散了冬的沉闷。
“可算来了!外头霜天冻地的,一路走过来遭罪吧?”前排一位阿姨高声问道。
“还行,慢慢走也就不觉得冷了。”梁静放下布包,加入热身的队伍,“大伙都多抻一抻,别着急做动作,安全第一。”
“dei!年纪大了,身子骨脆生,可不敢马虎。”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烈。临近年关,大家心里都添了几分欢喜,今排练的曲目热闹喜庆,舞步轻快灵动,恰好契合迎新年的心境。乐声响起,一众白发舞者踏着节拍翩然起舞,落地镜里身影错落,动作整齐,眉眼间皆是安然与喜乐。
排练间隙,大家围坐在一起喝水歇脚,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过年、年货和街坊琐事上。
“这几上街,满眼都是置办年货的,大街小巷全是年味儿。”一位大姐说道,“俺家昨天刚扫完屋子,又蒸了几笼饽饽,就等着过年了。”
“俺也在慢慢收拾,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一家人团团圆圆。”旁边有人接话,说着说着,便又提起了临街画室的江汉,“对了,俺前儿个路过画室,看见江师傅还在画画,这岁末寒冬,他也不歇一歇?”
“人家一辈子以画为伴,闲不住的。”另一位阿姨感慨道,“从年轻画到老,这条老街一年四季的模样,怕是都被他收进画里了。眼瞅着要过年,说不定他正在画岁末迎新的景致呢。”
梁静静听着众人闲谈,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相识半生,她早已熟悉江汉的性子,执笔画景早已不是谋生营生,而是融入骨血的喜好。她开口接话,语调平和:“他素来喜爱记录街巷光景,岁暮的老街霜雪相映,烟火渐浓,想来笔下也别有一番意趣。天冷他屋里一直生着炭盆,冷暖都能照应到,大伙不必挂心。”
“那就好,孤身一人住着,有人照拂着,我们也踏实。”
说笑一阵,乐曲再度响起,众人重整状态,继续排练。阳光慢慢升高,穿透玻璃窗洒入室内,暖光铺满地面,一整个上午的时光,就在欢快的乐声与闲谈笑语中缓缓流逝。
上午排练结束,众人互相道别,相约年后再聚,三三两两散去。梁静锁好排练厅大门,裹紧衣物,朝着街口集市走去。头升至半空,霜花渐渐消融,阳光有了些许暖意,风吹在脸上,也不再像前些子那般刺骨。
行至老街中段,江汉的画室木门敞开着,淡淡的颜料香气混着炭火气息飘出门外。梁静脚步一顿,顺势走了进去。
画室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江汉端坐在画架前,凝神落笔,神情专注。此刻画布之上,正是岁末老街图景:消融的霜瓦、往来置办年货的行人、街边摊铺挂起的喜庆饰物,清冷冬色里,满满都是迎新年的热闹烟火。
听见脚步声,江汉抬起头,见是梁静,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张口便是熟悉的乡音:“排练结束了?这几天寒路滑,一路走过来还顺当吧?”
“顺当着呢,路慢慢走,倒也安稳。”梁静走到画架旁,目光落在新作上,连连点头称赞,“恁这幅画太应景了,岁暮老街的光景、盼年的热闹劲儿,全被恁描摹得活灵活现。”
“年关将近,街巷里的气色都不一样了。”江汉放下画笔,活动着酸胀的肩颈,抬手揉了揉肩膀,“守在这里,看着老街从深冬沉寂慢慢变得热闹,心里也跟着敞亮。”
“是啊,一进腊月,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打扫房屋,整条街都透着喜气。”梁静看向窗外,随口唠起年俗,“再过一阵子,大伙就要蒸饽饽、炸年货了,年年如此,一辈传一辈。”
两人站在炭盆旁随意拉呱,从眼前的画作聊到老街年俗,又说起一众老友过年的安排。话语松弛自然,乡音交织,听着格外亲切。
“再过几,老伙计们打算凑在一起吃顿团圆小聚饭,算是辞旧迎新,恁可有时间?”梁静问道。
“有空。”江汉当即应下,“岁末相聚,闲话一年光景,再合适不过。到时候俺准时赴约。”
“那咱就说定了。”
闲聊片刻,梁静记挂着赶集置办年货,便起身道别:“不耽误恁作画了,俺得去集市挑点东西。恁屋里炭火勤添着,天冷别久坐,累了就起身歇一歇。”
“放心吧。”江汉笑着叮嘱,“集市上人多拥挤,恁多加小心。路上慢走。”
“哎,回见。”
梁静转身走出画室,汇入街巷人流之中。江汉目送她走远,重新坐回画架前,画笔起落,继续描摹这片岁岁如常的老街。屋内炉火温热,窗外年意渐浓,寻常相逢与叮嘱,平淡却暖心,将岁末的清寒一点点冲淡。
街口集市早已人声鼎沸,热闹至极。腊月的集市,是整条老街最有年味的地方。沿街摊位连绵不断,米面粮油、果糖果、鲜鱼海货、青菜肉食一应俱全。摊贩的吆喝声、买卖双方的讨价声、街坊邻里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满街地道青岛方言,交织成一片鲜活热闹的市井乐章。
“新鲜海蛎子、扇贝嘞,刚上岸的,肥嫩得很!”
“果糖果样样齐全,过年待客正合适,价钱实惠!”
“大白菜、萝卜,耐存放,囤上一些过冬过年都能用!”
梁静穿梭在摊位之间,熟门熟路地挑选货品,和相熟的摊贩随口唠嗑。冬严寒挡不住置办年货的热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眉眼间是对新年的期盼。挑好米面、果、海货与青菜,满满两大提篮,沉甸甸的,却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提着年货缓步往家走,沿途街巷两旁,不少人家门前已经挂起简易的红灯笼,添了几分喜庆。回到家门口,老周早早等候在外,连忙上前接过提篮:“可算回来了,集市上人挤人,累坏了吧?快进屋烤烤火。”
两人关上院门,隔绝外界寒风,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分工,将年货一一归置妥当,屋里处处都是过年的气息。
“方才俺又路过江师傅的画室,他正在画岁末老街呢。”梁静一边整理果,一边说道,“眼看要过年了,他孤身一人,年货想必也没好好置办。等会儿俺收拾出点饽饽、果,给他送过去一些。”
“俺正有这个想法。”老周应声说道,“相处大半辈子的老伙计,过年理应互相照拂。他家离得近,送点吃食,也算添一份年味儿。”
“就这么办。”
忙活半晌,午饭准时上桌。一锅鲜香的海鲜炖菜,配上热气腾腾的米饭,两人围坐桌前,吃得暖意融融。吃过午饭,稍作歇息,梁静装了满满一兜饽饽、果和糖果,提着走向画室。
来到画室门口,她扬声喊道:“江师傅,待屋里吗?”
江汉闻声迎了出来,见她手里提着物件,连忙摆手:“恁这是啥,还特意送东西过来。”
“眼看要过年了,一点吃食,不成敬意。”梁静将袋子递过去,笑容温和,“俺家蒸的饽饽、备的果,恁留着平里垫垫肚子,过年也能当个零嘴。孤身一人过子,更要把年过得热热闹闹。”
“多谢恁两口子一直挂记着俺。”江汉接过东西,心中满是暖意,“快进屋烤烤火,歇一会儿再走。”
“不了,家里还有活计要收拾。”梁静摆了摆手,“恁也趁着年关稍微歇一歇,别整闷头作画。要是缺啥少啥,只管开口,街坊邻里不用见外。”
“俺晓得。劳恁费心了。”
简单几句寒暄,梁静转身离去。江汉提着吃食回到屋内,看着满满一兜带着烟火气息的年货,心底温热。身在故土,有这样一群热心相待的老街坊、老伙伴,哪怕独自度,寒冬腊月也从不觉得孤单。他将吃食收好,添上炭火,重新拿起画笔,笔下的街巷光景,愈发温润鲜活。
午后头渐渐西斜,阳光褪去暖意,寒风又慢慢变得凛冽。老街再度陷入午后的静谧,大部分人家关起房门,或是午休,或是在家打扫收拾,为新年做准备。
梁静坐在炉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慢慢整理家中物件。窗外枯枝摇荡,风声轻吟,屋内炉火噼啪,岁月缓慢悠长。回首这一年,晨起练功,暮归家,老友时常相聚,子平淡安稳,无波无澜,却也充实知足。半生风雨走过,到了岁暮之年,不求繁华热闹,只求家人安康、老友常在、故土依旧。
而画室之中,江汉画完当作品,放下画笔,起身活动全身。他走到屋角那只陪伴半生的旧木箱前,轻轻掀开箱盖。一张张画稿、速写、老照片整齐陈列,串联起数十载光阴。从青涩少年到满头华发,从初执画笔到笔耕不辍,从昔隔阂到暮年释怀,过往一幕幕在眼前掠过,如今再看,只剩淡然与感念。
这片红瓦老街,这些朝夕相处的故人,是他一辈子最深的牵挂。将物件仔细收好,合上木箱,他坐回炉边喝茶小憩,听着屋外风声,感受着街巷里渐浓厚的年意,内心安然平和。
暮色缓缓笼罩老城,霜色加重,连片红瓦在夜色里沉成深褐。沿街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暖光穿透冬夜寒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内传出笑语、饭菜香气,人间烟火绵延不绝。
晚饭过后,夜色渐深,街巷里人声慢慢沉寂,只余下风声在枝桠间穿梭。梁静夫妇坐在灯下闲话,聊着一年的琐事,说着新年的安排,话语轻柔,氛围恬淡。不多时便熄灯歇息,屋内一夜安稳。
画室之内,江汉简单用过晚饭,坐在炉边翻看旧画作。一年将尽,回首望去,与笔墨为伴,与老街相守,光阴匆匆,却也步步踏实。待到夜深,关好门窗,伴着一室墨香与暖意安然入眠。
几转瞬而过,如约迎来老友岁末小聚。
这一天朗气清,风静霜收,是腊月里难得的好天气。一众文艺班老伙伴相约在老街深处的家常菜馆,店内收拾得净喜庆,暖炉烧得旺盛,一进门便暖意袭人。十几位白发老友陆续到场,梁静与老伴携手而来,江汉也准时赴约。
众人围坐圆桌,热茶满上,菜肴陆续上桌,满屋欢声笑语,地道青岛乡音此起彼伏。
“转眼又是一年,时间过得可真快!”一位年长的老人端起茶杯感慨道。
“可不是嘛,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好在大伙身子骨都还算硬朗,年年都能凑在一块相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回顾一年常,畅谈新年期盼,说起当年学艺演出的趣事,说起街巷数十年的变迁,说笑之间,暖意融融。席间,梁静与江汉从容闲谈,和一众老友毫无二致,过往所有牵绊,早已化作岁月里一缕轻烟,相逢相聚,只剩纯粹的情谊。
“咱守着这条红瓦老街一辈子,听了一辈子家乡话,过了一辈又一辈的年。”有人笑着说道,“年年岁岁光景相似,可年年岁岁心境不同,如今只求平安康健,老友常聚。”
“dei!这就是咱晚年最大的福气。”
一顿团圆小聚,从午后持续到暮色降临。众人酒足饭饱,意犹未尽,互相叮嘱新年安好,这才陆续起身道别。
走出饭馆,夕阳余晖洒满街巷,红瓦鎏金,景致温婉。梁静与江汉顺路同行一段,两人踏着落余光,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今大伙相聚,热热闹闹,也算圆满辞别旧岁了。”梁静笑着说道。
“是啊,老友相伴,闲话流年,便是岁末最好的光景。”江汉语气温和,“新年将至,愿大伙都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借恁吉言。”
行至分叉路口,两人停下脚步,相互拱手道别。
“天冷路滑,路上小心,新年安康。”
“恁也一样,新年顺遂,平安喜乐。”
两道身影各自走入巷弄,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腊月步步走近除夕,老街的年味儿抵达顶峰。扫尘、蒸饽饽、贴福字、挂灯笼,家家户户忙忙碌碌,街巷里人声鼎沸,乡音、笑语、爆竹零星声响,交织成最热闹的岁末图景。
梁静依旧每去往排练厅,临近新年,排练也多了几分喜庆氛围,舞步轻快,处处是迎新的欢喜。江汉守着画室,笔耕不辍,将老街腊月盛景、迎新烟火一一落于纸上,画作里满是人间温情。
两人依旧会在街巷偶遇,一句新年问候,几句家常叮嘱,简单质朴,暖意绵长。四季轮回,岁月更迭,这条百年红瓦老街,见证了他们半生聚散、半生相守,也包容了所有过往与心绪。
除夕前夜,寒风归于平静,夜空清朗。整条老街灯火通明,红灯笼连成一片暖红,映照着连绵的老红瓦,古朴又喜庆。家家户户门窗敞亮,饭菜飘香,笑语阵阵。
岁暮已至,新元将启。
走过春生、夏盛、秋实、冬藏,走过数十载风雨辗转,走过隔阂、疏离、重逢与释怀,这段一画一舞交织的半生故事,始终扎在这片故土之上。没有惊天波澜,没有跌宕转折,只剩寻常烟火、邻里温情、老友相伴。
百年红瓦静静伫立,看过一年又一年冬去春来,接纳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常。街巷乡音不绝,人间烟火永续。
旧岁缓缓落幕,新年款款而来。
往后朝夕,舞步依旧踏响晨光,笔墨依旧描摹街巷。他们会继续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守着热爱,守着亲友,守着岁岁年年的安稳。
流年无恙,老街如常,人间岁岁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