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寻常朝夕,烟火盎然
雨后放晴的青岛老城,总算甩开了连阴雨天的冷和闷沉。清晨头一缕晨光拨开薄薄的云絮,暖暖地铺在成片的老红瓦上。被雨水泡透的屋瓦,在头底下泛着厚实温润的赭红色,檐角挂着的水珠慢悠悠往下滴,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没一会儿就被爽的路面吸得净净。
海上的风也褪去了往的湿凉,裹着街边草木的清香气,慢悠悠穿进纵横交错的老街巷。路两旁的老槐树伸展开枝桠,嫩生生的新叶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和成片的红瓦相互映衬,正是青岛老城最耐看的模样。天朗气清,抬头就是一片透亮的蓝天,缠了好几的雨雾彻底散了,整座老城都显得敞亮又鲜活。
一夜睡得踏实,梁静睁开眼时,窗外早已大天光大亮。
阴雨天憋在心里的烦闷,跟着放晴的天色一块儿烟消云散。推开卧室窗户,清爽的风迎面扑来,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淡香,深吸一口气,浑身筋骨都觉着舒展。前些天阴雨天里,腰腿缠人的酸胀隐痛,今儿也轻了大半,再也不像之前那样磨人。
昨儿老同学们聚了一场,和一众老伙伴唠起从前,也跟江汉敞敞亮亮说了心里话,压在心底三十八年的别扭、纠结和刻意躲闪,这下全都落了地。如今再想起年少时登台的光景、当年被着分开的遗憾,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只当是一段好好收起来的青春旧事。
简单梳洗一番,梁静走进厨房准备早饭。老伴老周起得更早,正坐在客厅翻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笑着搭话:“天可算晴了,再也不用遭这连阴天的罪。看你昨儿回来心情挺好,大伙聚得挺尽兴吧?”
“可不是嘛,玩得特别舒心。”梁静一边摆碗筷,一边笑着应声,“几十年没见的老伙计凑到一块儿,唠起年轻时候的趣事,恍惚间又回到当年文艺班了。大伙身子骨都还硬朗,还约好了往后多走动,常凑在一块儿坐坐。”
“这可是好事。”老周放下报纸,走到餐桌旁,“人上了年纪,最念的就是老交情。有这么一群合得来的老友作伴,子也多不少乐子。往后再有聚会,你尽管去,不用惦记家里。”
夫妻俩相伴大半辈子,彼此心思都摸得透亮。老周瞧得出妻子前些天心绪不宁,也晓得她和江汉那段牵扯半生的过往,却从不多问、不猜忌。这份宽厚体谅,就是梁静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早饭做得清淡顺口,一碗热粥,两碟家常小菜。两人对坐着,慢悠悠唠着家常。说起昨天的聚会,老周偶尔搭一两句话,梁静也说得坦坦荡荡,聊当年排《白毛女》的趣事儿,聊练功房里说说笑笑的子,言语轻松自在,半点儿遮掩都没有。
吃过早饭,梁静背上布包,准时往社区舞蹈排练厅走去。
走出居民楼,走在晨光里的老街上,脚下的青石板爽爽。沿街的铺面全都开了门,叫卖声、街坊闲谈声此起彼伏,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的市井烟火。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前些天走路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一扫而空,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一路上,接连遇上几位昨天赴宴的文艺班老同窗。大伙碰面,都笑着停下脚步寒暄几句,聊聊天气,说说身子状况,再唠唠昨儿酒席上的乐事。说起她和江汉如今总算解开心里的疙瘩、能正常走动了,老朋友们都面露笑意,连连感叹,到底是岁月磨人,凡事都看开了。
走到排练厅门口,队员们早就到齐了。屋里飘着悠扬的乐曲,大伙自顾自活动身子。看见梁静进门,众人纷纷笑着打招呼。
“梁老师今儿气色真不赖,天一晴,整个人都精神抖擞的!”
“昨天聚会肯定聊得痛快吧?我们还一直好奇,当年文艺班那些老伙计,如今都是什么模样呢。”
梁静笑着一一回应,放下随身的布包,走到练功把杆跟前。抬手、展臂、压腿,一连串基础动作做得舒展流畅。连阴雨弄得筋骨发僵,如今有暖阳清风陪着,身子也灵活多了。伴着舒缓的伴奏,一天的排练正式开始。
落地镜里,映出一排头发花白、身段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舞步整齐,神态悠然。一头扎进舞蹈里,梁静的心也彻底静了下来。大半辈子和舞蹈相伴,戏台、舞步,早就成了她生命里拆不开的一部分。年轻时候为了梦想拼尽全力,中年守着岗位踏实做事,到老了带着一帮老姐妹跳舞寻乐,一支舞,贯穿了她整段人生。
排练歇空的间隙,几位相熟的老姐妹围了过来,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到昨天的聚会上。
“听说昨天江汉也去了?你们俩在一条街上住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能正常来往了。”一位年长的阿姨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善意。在大伙眼里,当年两人搭档得那般默契,却硬生生陌路半生,实在可惜。如今冰释前嫌,所有人都是打心底里替他们高兴。
“是啊,都是多年的老交情,到这把年纪,也都彻底看开了。”梁静端起水杯抿了口温水,神色淡然从容,“年少时那些磕磕绊绊,说到底都是当年形势所迫,隔了这么多年,再揪着不放也没意义。如今就当普通同窗相处,路上遇上了唠两句,自在安稳就挺好。”
“这话在理。”众人纷纷点头,“人老了,图的就是心里舒坦。从前那些不顺心的事儿,就让它留在过去。往后同在一条老街,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个老友走动,晚年子也热闹些。”
大伙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和睦。没人再去深挖当年的闲话和纠葛,也没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打探旧事。走过大半辈子风雨,这群步入暮年的老人,都懂得了包容与释怀。
一上午的排练有条不紊地结束,队员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相约明天准时碰面。偌大的排练厅慢慢安静下来,梁静没有急着走,独自留在屋里,放缓动作做最后的拉伸放松。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得院外枝叶轻轻晃动,树影摇摇晃晃,时光走得慢悠悠、温吞吞的。
她扶着把杆,望着外头热热闹闹的老街,心里一片平和。经过昨天那场聚会,横在心头三十八年的那道坎,算是彻底跨过去了。往后走在这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街上,就算再撞见江汉,也能大大方方对视,客客气气问候。
这不是旧情重燃,而是走过半生风雨,坦然接纳了年少的过往,珍重这份相伴过的同窗情谊。各自都有家庭,各自都有安稳归宿,守好眼前的小子,维系这份纯粹的老交情,就是最好的结局。
休整妥当,梁静收拾好物件,锁上排练厅的门,慢悠悠往街巷深处走。她没有直接回家,顺着老街随心闲逛。天放晴之后,老街景致焕然一新,红瓦鲜亮,绿树葱郁,沿街小摊摆着新鲜瓜果、特色小吃,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她走走停停,偶尔在摊位前驻足,挑上几样新鲜菜蔬,打算中午回家做几道家常小菜。边走边随意打量两旁的老房子,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百十来米开外那间临街画室上。
画室的木门敞着,隐约能看见墙上挂着的画作,还有窗边端坐的人影。
是江汉。
隔得有些距离,看不清脸上神情,只能瞧见他倚窗而坐的轮廓。晨光落在他身上,沉静又安然,和几十年来旁人印象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换做从前,远远瞥见这个身影,她铁定下意识转头绕道走。可如今,脚步半点没停,心里也没有半分局促不安。两人本就住在同一条老街,画室离排练厅又近,路上碰见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梁静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往前走。近在咫尺,各自安好,这便是眼下最舒服的相处状态。
此刻的画室里头,也是一派悠然宁静。
雨过天晴,天光透亮,画室里亮堂堂的。四面墙上挂着的油画,在光底下层次分明,青岛一年四季的红瓦绿树、碧海蓝天,都画得活灵活现,好似把整座老城的风光,都收进了这一方小屋子。
江汉坐在窗前的木椅上,手里捏着画笔,画架上是一幅刚起头的新作。画布上的线条舒展流畅,画的正是雨后初晴的中山路。朗朗晴空,鲜亮红瓦,街边刚冒芽的绿叶,街巷里往来的路人,一景一物,都透着鲜活的市井气息。
昨天聚会回来,他一夜睡得安稳。心结解开,心绪平和,前些天被阴雨天和杂乱心思耽搁的创作灵感,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推开窗户,迎着清晨第一缕晨光提笔作画。心里没了杂念,下笔自然有神,每一线条、每一抹色彩,都随心而动,从容自在。
连阴雨带来的沉闷一扫而空,笔下的风景,也跟着变得明朗鲜活。
作画的间隙,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顺着蜿蜒的街巷望去,恰好看见缓步前行的梁静。她一身素净衣衫,步履从容,走走停停,神态悠然,融进老街熙攘的人群里。
两人隔着十来米的街巷,遥遥对上目光。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闪,只是彼此淡淡一瞥,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刻意躲开,就跟老街上无数擦肩而过的街坊邻里一般。从前戏台之上默契十足的搭档,半生里咫尺天涯的故人,如今终于回归到这份平和自然的相处模样。
江汉收回目光,重新专心对着画布,笔尖继续游走勾勒。心境开阔透亮,笔下的雨后老街,也愈发灵动传神。
几十年来,他画遍了青岛的大街小巷。画过烟雨濛濛的红瓦,画过大雪纷飞的老洋楼,画过朝阳初升的海岸,也画过落余晖的街巷。从前提笔作画,眼里是风景,心底却总缠着一缕散不去的怅惘。如今再落笔墨,风景依旧动人,心底却是一片澄澈安稳。
过往的遗憾已然安放妥当,半生的心结尽数解开。往后握着画笔,描摹的不只是一城风光,更是眼前这份平平淡淡的朝夕常。
画室的门一直敞着,时不时有路过的老街坊、喜欢书画的路人停下脚步观望。有人轻声夸赞画得精妙,也有相熟的熟人径直走进来,和江汉唠上几句闲话。他本就性子沉静,如今心境越发开阔,待人接物也多了几分温和从容。
快到正午时分,头渐渐热了起来,街巷里人流往来不断。早点铺收了摊,午饭小摊支了起来,饭菜香气四下飘散。
江汉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大半辈子伏案作画,肩颈的老毛病早就落下了,好在今儿天晴气顺,心里又舒坦,身上的酸痛也轻了不少。他走到窗边,拉上半扇木窗,挡住几分灼热的光,转身走到墙角的实木木箱旁。
隔了好些子,他再次轻轻掀开箱盖。
泛黄的素描纸、老旧的黑白照片、雨夜路上画下的速写,一件件满载青春记忆的旧物件,安安静静躺在箱子里。如今再翻看这些东西,心里不再有酸涩纠结,只剩下温温柔柔的怀念。
这是独属于七十年代的青春岁月,有纯粹的欢喜,有并肩相伴的温暖,也有时代裹挟下的无奈与别离。酸甜苦辣,都成了人生路上的阅历,如今回头再看,全都是岁月赠予的礼物。
他一张一张慢慢翻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神情淡然又温柔。看完之后,细心把物件归置整齐,合上箱盖,照旧把木箱放回角落。
不必再刻意藏着掖着,也不用反复陷在回忆里走不出来。旧物好好安放,过往留在心底,踏踏实实地过好当下每一天,便是圆满。
简单做了顿午饭,一碗清汤面,配一碟小菜,清淡合口。常年独自守着画室,他早就习惯了简单饮食,也习惯了独处的时光。饭后稍歇片刻,便又走到画架前,继续打磨那幅雨后老街的画作。
时光在笔尖缓缓流淌,伴着街巷里此起彼伏的人声,慢慢向前走。
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斜,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光线变得柔和温暖。老街上忙活了一上午的摊贩陆续收摊,行人少了许多,喧闹渐渐平息,多了几分慵懒闲适。
梁静午休过后,再次来到排练厅。下午安排的是自由练习,队员们三三两两伴着乐曲起舞,舞步舒缓,氛围安逸。她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外头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红瓦,心里悠然惬意。
没多大一会儿,赵卫国、孙建军几位昨天一起聚会的老同窗,结伴溜达着路过排练厅,推门进来串门。
“梁姐,忙着练功呐?”赵卫国笑着走进来,扫了一眼屋内,“天放晴了,大伙看着都精神十足。我们几个闲得慌,沿着老街遛弯,特地过来瞧瞧你。”
“快坐快坐。”梁静连忙招呼众人落座,端来茶水,“午后正好清闲,大伙一块儿唠唠嗑。”
几人围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聊。从昨天的聚会说到眼下的子,从老街这些年的变化,聊到各家儿孙的家常,话语轻松,气氛和睦。
“我们刚从江汉画室那边路过,瞅见他正趴在窗边画画,笔下这幅雨后老街,画得真是出彩。”孙建军笑着开口,“这么多年下来,他的画功是越发精进了。一辈子守着画笔,守着这条老街,也算把心里的热爱坚持了一辈子。”
提起江汉,众人神色自然,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可不是嘛。”赵卫国接过话头,感慨道,“昨天酒席散了,我这心里才算彻底踏实。你们俩把心结都解开了,往后同在一条街上,正常走动往来,我们这些老朋友也跟着舒心。当年那桩事儿,搁在大伙心里几十年,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了。”
“都过去了。”梁静浅浅一笑,“咱们这把年纪,只求子过得平淡安稳,老友们时常聚聚,就足够了。”
“说得太对了。”众人纷纷附和,“人老了,什么恩怨是非,全都看得淡了。剩下的,就是相伴半生的情分。往后咱们文艺班这些老伙伴,得多凑凑,不用大大办,几个人凑一块儿喝喝茶、唠唠从前,就挺好。”
几人当场说好,往后隔段时间就轮流做东,小聚闲谈。话题绕着养老养生、街坊趣事打转,再也不会刻意触碰当年那些敏感旧事。青春里的故事留在回忆深处,眼前的生活,满是烟火温情。
闲谈了半个多时辰,几人见大伙还要接着练舞,便起身告辞。走出排练厅,几人顺路往画室走去,打算再去陪江汉坐一会儿。
一行人走到画室门口,敞开的木门里,江汉正握着画笔,专心勾勒画布上的细节。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几位老友,当即放下画笔,脸上露出笑意:“来了,快进来坐。”
众人依次走进屋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颜料味道。目光落到画架上的新作,雨后初晴的中山路活灵活现展现在眼前,红瓦鲜亮,绿树青葱,街上行人神态生动,整幅画光影柔和,意境悠远。
“好画啊!”赵卫国连连称赞,“把咱们老街雨后的模样完完整整画出来了,看着心里都敞亮。”
“就是随手写生,不值当夸赞。”江汉淡淡一笑,起身给众人沏上茶水。
几人围坐闲谈,聊的话题和在排练厅别无二致,说说常,聊聊老友,讲讲晚年闲趣。屋里茶香袅袅,轻声笑语不断,一派岁月静好。
夕阳一点点向西沉下去,暖融融的余晖铺满整片老城,给连绵的红瓦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街巷里光线慢慢变暗,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火,一盏盏暖黄的灯光串起整条老街,满是人间烟火。
夕阳落尽,暮色慢慢笼罩街巷。
梁静结束了下午的练习,锁好排练厅大门,踏上回家的路。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暮后的微凉,走在光影交错的青石板路上,心里安稳又平和。
路过画室门前时,木门依旧敞着,屋内灯火通明。江汉正送几位老友出门,几个人站在门口挥手道别。
两人再度相遇。
这一回,相距不过几步路。没有遥遥相望的距离,也没有旁人揣测打量的目光,就是老街邻里、旧同窗再寻常不过的碰面。
“往家走了?”江汉语气温和,率先开口问候,神态坦荡自然。
“嗯,练完了,回家吃饭。”梁静停下脚步,浅浅一笑,应声作答。
“天色不早了,路上慢着点。”
“好,你们也留步吧。”
简简单单两句问候,话语不长,平淡朴实,却透着老友之间真心实意的关照。没有多余闲话,没有复杂心绪,坦荡从容,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道过别,梁静继续迈步前行,身影渐渐融进巷弄的灯火里。江汉站在画室门口,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片刻之后转身回屋,轻轻带上了木门。
一时光,就在晴好天光与温润烟火里,缓缓落下帷幕。
往后的子,便这般走入了平平淡淡的朝夕。
天晴之后,青岛彻底摆脱了连阴雨天,晴空万里。中山路依旧复一地热闹,红瓦迎着朝露晚霞,绿树伴着晨昏晚风,清晨烟火升腾,入夜万家灯火。这条百年老街,依旧承载着一辈辈人的寻常子。
江汉照旧每守在画室,出动笔,落歇息。画笔从不离手,专以老城街景、市井烟火入画,佳作源源不断。偶尔出门采购物料、沿街采风,时常会在路上撞见梁静。
有时是清早,她赶去排练厅,他出门写生;有时是午后,她上街闲逛买菜,他缓步往回走;有时是傍晚,两人各自忙完一天的琐事,在街巷转角偶遇。
每一次相逢,都是淡淡问候,随口聊两句天气、身子状况、老友近况,随后挥手道别,各走各路。不刻意凑近乎,也不再刻意躲着走,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体面又自在。
排练厅、画室、居民楼,三处地方串起两人的常轨迹。两条身影常在老街之上短暂交汇,更多时候,却是各自安稳前行。
梁静每按时排练舞蹈,带着一众老姐妹乐享晚年,闲暇之余持家务,陪伴老伴,走访邻里老友。子过得充实又规律,舞步翩跹,笑语常伴,晚年生活恬淡又幸福。偶尔和老姐妹们唠起当年文艺班的旧事、戏台上演的《白毛女》,语气平和淡然,就像讲述旁人的故事。年少时的懵懂情愫,早已彻底沉淀为一段珍贵的青春回忆。
江汉潜心作画,笔下的风光也越发温润柔和。不再一味描摹烟雨迷蒙的沉郁景致,更多落笔于晴空下的红瓦、暖阳里的街巷、烟火中的寻常路人。心境开阔了,画作里也多了浓浓的人间温情。常有旧同窗登门拜访,煮一壶清茶,闲话往昔与当下,画室里时常飘出轻声笑语。
闲暇时候,文艺班的老伙伴们也如约小聚。或是在街边茶馆喝茶闲谈,或是在家中小院围坐吃饭,或是结伴沿着老街散步。江汉和梁静也常常同坐一席,相处融洽自然,和其他老友没有半点分别。
大伙聊起当年练功、登台演出的趣事,两人也会顺势搭上几句话,回忆戏台上的点滴细节,调侃年少时的莽撞懵懂。偶尔提起当年那场风波,也只是一语带过,唏嘘几句时代身不由己,便转而说笑旁的趣事。
三十八年的风雨阻隔,一朝彻底释然放下,兜兜转转,终究回归到最纯粹的同窗情分。
再也没人拿两人的过往打趣,也没人用异样的眼光揣测他们的相处。在这群白发老者眼里,他们只是两个历经半生坎坷、最终和生活握手言和的旧伙伴。各自家庭和睦,儿孙绕膝,晚年安稳顺遂,便是所有人共同的心愿。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再一次爬上老城的红瓦,崭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梁静迎着晨光走向排练厅,脚步轻快,身姿优雅。江汉推开画室木门,迎着朝阳拿起画笔,落笔从容,内心安然。
长长的中山路之上,两道身影各自前行,沐浴在同一片暖阳之下,共赏同一片蓝天红瓦。
连绵春雨早已停歇,漫天阴霾尽数散去。那些藏在雨雾里的辗转、纠结、遗憾与闪躲,都跟着连阴雨一同远去。《雨漫红瓦》的故事走到这里,再无爱恨拉扯、怅惘纠结,只剩下人间烟火,朝夕安然。
半生疏离,一世知交。不必朝夕相伴,不用刻意牵绊,同在一座老城,各自守好眼前的幸福,偶尔相逢闲话几句,遥遥相望彼此安好,便是暮年时光里,最温柔圆满的结局。
青岛老城的红瓦,栉风沐雨,静立百年。它见证过上世纪七十年代少年男女的戏台芳华,见证过时代洪流裹挟下的无奈别离,见证过三十八载同城陌路的隐忍与闪躲,也见证过雨过天晴后,一群老者与过往坦然和解的从容。
晨光朝暮流转,晚风岁岁往复,老街烟火生生不息。而这段以一画一舞牵绊半生的故事,终将在这片红瓦之下,伴着一又一的寻常朝夕,静静走向温柔绵长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