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酸铵炸药试验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386旅传开了。李云龙第二天就骑着马赶到了旅部,一进河沟就扯着嗓子喊:“旅长!听说咱们能自己造炸药了?威力比黑大四倍?”
旅长正在棚子里清点硝酸铵的库存,头都没抬:“你消息倒是灵通。”
“孔二愣子的运输连昨天晚上往兵工厂送硝酸铵,被我团里的哨兵看见了。”李云龙蹲到旅长旁边,搓着手,“旅长,那个炸药,能不能先给独立团批点?”
“炸药还没造出来呢,你急什么?”
“先预批,预批。等造出来了直接给我。”
旅长终于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你当是去食堂打饭?还预批?”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眼珠子一转,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林昆,立刻转移目标:“林技术员!你那个硝酸铵,还有没有?”
林昆从空间里掏出一袋五百克的样品袋——他专门从2024年带过来的小包装,方便展示——递给李云龙:“就剩这袋样品了。大批量的刚送兵工厂。”
李云龙接过袋子,翻来覆去地看。袋子上印着“农用硝酸铵”五个大字,还有一堆他看不懂的化学符号和英文。他用指甲抠开袋口,倒出几粒白色的颗粒,放在手心里,凑近了看。
“这就是化肥?”李云龙捏起一粒,放在嘴里尝了尝。
林昆吓了一跳:“李团长,这个不能吃!”
李云龙已经吐出来了,皱着眉:“苦的,还扎舌头。这玩意儿真能炸?”
“能炸。”林昆说,“威力比TNT小一点,但比黑大好几倍。”
李云龙把袋子扎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脯:“这袋样品我拿回去了,让咱独立团的兵工看看,研究研究。”
旅长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那袋样品,也是旅部的资产。你拿走要打借条。”
李云龙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显然是早有准备——递给旅长:“借条写好了,您看看。”
旅长接过借条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连借条都提前写好了?”
“有备无患嘛。”
林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李云龙这个人,要东西要出了经验,连借条都提前备好了。这种人,天生就是搞后勤的料——可惜他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如何从旅部多搞点东西”上。
旅长把借条收进怀里,挥了挥手:“行了,拿了东西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李云龙嘿嘿一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昆。
“林技术员,我听说你还在搞无缝钢管?”
林昆一愣。无缝钢管的事,他只在旅长面前提过一次,李云龙怎么知道的?
旅长替他回答了:“我告诉他的。无缝钢管的事,需要各团配合。”
李云龙走回来,蹲下来,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旅长,无缝钢管的事,您跟我说说。什么无缝钢管?什么用的?”
旅长看了林昆一眼。
林昆会意,从空间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粗管子,旁边标注了尺寸和参数。
“李团长,你知道迫击炮的炮管是用什么做的吗?”
李云龙想了想:“钢的呗,还能是什么?”
“对,钢的。但不是普通的钢,是无缝钢管。”林昆指着笔记本上的图,“无缝钢管是一种没有焊缝的钢管,强度高,能承受爆炸时的高压。迫击炮的炮管、的枪管,都是用无缝钢管加工的。”
李云龙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有了无缝钢管,咱们就能自己造炮?”
“不是造整炮,是造炮管。”林昆纠正道,“炮管是迫击炮最核心的部件,也是最难造的。咱们的兵工厂能造炮身、能造底座、能造瞄准具,就是造不出合格的炮管。因为没有无缝钢管。”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钟。
“以前咱们缴获过鬼子的迫击炮,炮管打坏了就没法修,因为没有替换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战士牺牲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打不响的枪、炸了膛的炮。”
河沟里安静下来。
旅长从口袋里掏出烟袋,开始卷烟。他没有说话,但林昆注意到,他卷烟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制着什么。
“林昆,”旅长点上火,吸了一口,“你把无缝钢管的事,跟老李说明白。”
林昆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是他在2024年查到的资料。
“李团长,我在那边找到了一种东西,叫‘地质勘探用无缝钢管’。这种钢管是专门用来钻探的,强度高、精度高,关键是——它的口径和迫击炮管非常接近。”
“口径多少?”李云龙问。
“有多种规格。60毫米的,82毫米的,100毫米的。60毫米的对应咱们的60迫击炮,82毫米的对应82迫击炮。”
李云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是说,买了这种钢管,直接就能当炮管用?”
“不能直接用,需要加工。”林昆说,“要切割、车丝、加工膛线——迫击炮是滑膛的,不需要膛线,但需要加工炮管内部的精度。还要加工炮管尾部的击针座。但最核心的、最难造的部分——无缝钢管本身——有了。”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蹲下来。
“林技术员,你跟我说实话,这种钢管,在你那边,能买到吗?”
林昆点了点头:“能。地质勘探用的无缝钢管,是合法商品,不受管制。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能一次买太多。一次买几吨无缝钢管,虽然合法,但还是会引起注意。得慢慢来,分批买,分次带。”
旅长弹了弹烟灰:“先带样品。让兵工厂的人看看,能不能用。能用了,再大批量带。”
林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第一批,我带三样品。60毫米口径一,82毫米口径两。长度各一米五左右,够加工一门炮的炮管。”
李云龙搓着手,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一门炮。一门全新的、咱们自己造的迫击炮。”他看着旅长,“旅长,这门炮造出来,能不能给独立团?”
“想得美。”旅长说,“第一门炮归旅部。”
“旅部要炮什么?旅部又不上前线。”
“旅部不上前线,但旅部可以决定把炮给谁。”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旅长的脸色,又闭上了。但他的眼睛还在转——林昆知道,他一定在想别的办法,比如等炮造出来之后,找个理由“借”过去,然后“忘记”还。
旅长显然也知道李云龙在想什么,补了一句:“你别打歪主意。第一门炮给哪个团,我说了算。”
李云龙讪讪地笑了笑,站起来:“行,您说了算。那林技术员,样品什么时候能到?”
“三天后。”
“三天?”李云龙的表情像是在说“太久了”,但他忍住了,点了点头,“三天就三天。我回去让兵工厂的人准备好,炮管一到就开始加工。”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林昆说了一句:“林技术员,你那个无缝钢管,要是真能搞成,你就是咱们386旅的大功臣。比那个什么史丹利还大的功臣。”
林昆笑了:“李团长,史丹利也很重要。”
“都重要,都重要。”李云龙挥了挥手,骑马走了。
旅长蹲在河沟边,把烟头掐灭,看着林昆。
“无缝钢管的事,你有把握吗?”
林昆想了想:“买到的把握有。但是能不能加工成合格的炮管,得看兵工厂的技术水平。”
“老王那边已经在准备了。他从红军时期就开始修炮,造炮管虽然不是强项,但有了钢管,他有办法。”
林昆点了点头。他相信老王。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工人,能用土法造出手榴弹、修好缴获的山炮,一定也能用无缝钢管加工出合格的迫击炮管。
“旅长,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无缝钢管带过来之后,咱们怎么解释它的来源?万一有人问起,说咱们突然有了几无缝钢管,从哪来的?”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
“对外就说,是缴获的。”他说,“鬼子的运输队偶尔会运这些物资,咱们打伏击缴获几钢管,合情合理。”
林昆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可行。八路军的装备大部分来自缴获,多几无缝钢管,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那就这么定了。”
林昆站起来,准备回去。
“林昆。”旅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旅长还蹲在河沟边,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
“无缝钢管的事,我记上了。不管成不成,你这份心,我记下了。”
林昆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又堵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三天后。
林昆带着三无缝钢管,穿过了那扇门。
钢管每长一米五,60毫米口径的一,82毫米口径的两。钢管的表面是黑色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光,管壁光滑得像镜子,内径的公差控制在零点几毫米以内。
这是2024年中国冶金工业的产物,是现代化大型钢管厂的产品,是无数道工序、无数次检验、无数个技术工人心血的结晶。
而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1940年太行山深处的河沟里,等待被加工成迫击炮管。
老王蹲在钢管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林昆上次带给他的——反复测量钢管的内径和外径。
“60毫米的,内径59.8,差两丝。”老王的声音有点抖,“82毫米的,内径81.9,差一丝半。这个精度,比鬼子原装的炮管都好。”
旅长蹲在另一边,伸手摸了摸钢管的内壁,手指从管口伸进去,又抽出来。
“能加工吗?”旅长问。
“能。”老王斩钉截铁地说,“给我半个月,我把炮管加工出来。再给我一个月,我把整门炮造出来。”
旅长看着老王,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王,你要是能把这门炮造出来,我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老王说。
“那我请你吃肉。”
老王抬起头,看着旅长,嘴角慢慢地上扬:“行。”
他站起来,招呼几个战士把三钢管搬上三蹦子。孔捷亲自开车,突突突地往兵工厂的方向开去。
林昆看着三蹦子消失在太行山的山路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钢管。三地质勘探用的无缝钢管,从2024年的某个工厂出发,经过几千公里的运输,穿过一扇看不见的门,来到了1940年的太行山。它们将在这里被切割、车丝、钻孔、打磨,变成迫击炮管。然后被装上炮身、底座、瞄准具,变成一门真正的迫击炮。然后被送到前线的战士手中,向鬼子的阵地发射炮弹。
而这些炮弹里装填的炸药,是用史丹利化肥制造的。
化肥。钢管。迫击炮。
这三个词,在1940年的中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连在了一起。
林昆忽然笑了。
旅长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卷好的烟——旅长亲手卷的。
林昆接过烟,点上火,吸了一口。辣,呛,不好抽。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从鼻腔喷出。
“怎么样?”旅长问。
“不好抽。”林昆老实回答。
旅长笑了:“第一次都这样。多抽几次就习惯了。”
林昆摇了摇头:“我不打算习惯。”
旅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蹲在河沟边,一人一烟,看着远处的山。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旅长,”林昆忽然说,“你说,等战争结束了,这些造炮的人,会去什么?”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
“老王可能会去造拖拉机。”他说,“他有手艺,有力气,造什么不行?”
林昆想了想那个画面——老王蹲在拖拉机的发动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嘴里叼着烟,满手油污。和现在蹲在炮管旁边,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嘴里叼着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区别只是,一个在摧毁,一个在建设。
而老王这个人,无论摧毁还是建设,都是同一个老王。
一个用双手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旅长,”林昆站起来,“我该回去了。下次来,我再带几钢管。还有,别忘了给老王带几瓶好酒——他说他不喝酒,但我看他上次说‘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旅长笑了:“行。酒你带,肉我出。”
“成交。”
林昆转身,走向那扇门。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旅长的声音。
“林昆。”
他回头。
旅长还蹲在河沟边,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他仰着头看着林昆,暮色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莱阳无缝钢管?”旅长忽然说了一个地名。
林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之前跟旅长提过“莱阳钢管厂”的名字,没想到旅长居然记住了。
“对,莱阳。”林昆说,“我那边有个钢管厂,叫莱阳钢管厂。这些钢管,就是从那里来的。”
旅长点了点头,念了一遍:“莱阳。”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昆差点笑出声的话。
“莱阳的无缝钢管,鬼子吃了都说好。”
林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
旅长居然在化用他的梗。
“史丹利”之后,是“莱阳”。
化肥之后,是钢管。
炸药的梗之后,是炮管的梗。
林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看着旅长那张在暮色中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幽默得多。
只是这种幽默,平时被战争的硝烟掩盖了。
只有在没有枪声的夜晚,在河沟的马灯旁,在两个人蹲着抽烟的时候,才会偶尔露出一点。
像昙花。
一现,就不见了。
但那一现,足够让人记住很久。
“旅长,我走了。”
“走吧。路上慢点。”
林昆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旅长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莱阳无缝钢管,鬼子吃了都说好。”
林昆站在2024年的仓库里,笑得蹲在了地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下次带:60毫米无缝钢管三,82毫米无缝钢管三,100毫米的也带两试试。另外带几瓶好酒,老王说不喝酒,但得带。旅长说肉他出,但我怀疑他那边的肉不够吃,下次带两箱午餐肉罐头。”
写完这行字,林昆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旅长的梗接得太好了,下次给他带本《笑话大全》——算了,他大概没时间看。”
林昆锁上仓库门,开车回家。
路上的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他开着车窗,让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忽然想起旅长那句“鬼子吃了都说好”,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幽默的背后,是一个民族的坚韧。
在最难的时候,还能笑出来。
还能用史丹利炸鬼子。
还能用莱阳的无缝钢管造迫击炮。
还能用最不可能的东西,打出最漂亮的仗。
这就是他穿越的理由。
不,不是穿越的理由。
是活着,并且为之奋斗的理由。
林昆握紧方向盘,加快了速度。
家里还有一箱午餐肉罐头等着他装进空间。
而门的另一边,老王正在兵工厂的油灯下,用游标卡尺量着那60毫米的无缝钢管。
嘴里叼着烟。
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