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昆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
“您好,您的包裹已到达驿站,请凭取件码领取。”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秋天的光线带着一种净透明的质感,和昨天在太行山沟里看到的晨雾弥漫的出截然不同。
林昆坐起来,揉了揉脸。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他先刷了一遍物流信息。昨天下的订单,大部分都已经发货了。药品和医疗用品显示“已揽收”,工具类的有几单显示“派送中”,粮油批发那边王浩发来消息说“货已备齐,下午两点送到”。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林昆洗漱完毕,出门吃了碗牛肉面。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边擦桌子一边跟熟客聊天,聊的是昨晚的球赛和最近的菜价。林昆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对话,觉得有些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他蹲在一条涸的河沟里,喝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身边是刚打完仗的八路军战士,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而现在,他坐在这家净明亮的面馆里,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底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上面还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
林昆慢慢地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净净。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他想起旅长给他那碗小米粥的时候,碗沿有个缺口,粥里只有几粒米和野菜叶子。
他放下碗,扫码付了十五块钱,出门。
先去驿站取快递。
仓库附近那个快递驿站不大,是个夫妻店,货架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塑料袋。老板娘认识林昆,见他进来就笑:“这两天你的快递好多啊,昨天到了十几个,今天又到了七八个。”
“最近搬家。”林昆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借了个小推车,把快递一件件搬上车后备箱。药品、纱布、止血带、维生素片、净水药片、退烧药、抗生素、手术刀片、缝合线……大大小小的纸箱塞满了整个后备箱和后座。
林昆开车到仓库,把快递一件件搬进去,码在墙角。
然后他开车去了趟五金市场。
工兵铲和砍刀他已经在网上下单了,但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家五金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需要一辆车。
不是现代开的这辆SUV,而是一辆能在1940年的华北农村道路上跑的车。
1940年的路,不是柏油路,不是水泥路,而是土路、山路、被大车碾出来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他的SUV再好,在那样的路上也跑不起来——没油了怎么办?坏了谁修?
他需要一辆结构简单、皮实耐用、不依赖现代供应链的车。
林昆在五金店门口停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农村以前用的那种柴油三轮车。
对,三轮车。
柴油发动机,结构简单,维修方便,配件好找。就算坏了,以1940年八路军兵工厂的水平,也能想办法修。而且三轮车能拉货,一个车斗能装半吨到一吨,配合他的空间,简直是绝配。
林昆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附近就有一家卖农用三轮车的店。
他开车过去,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条街上找到了那家店。店面不大,门口停着七八辆崭新的三轮车,红的蓝的都有,车斗上印着“时风”“五征”之类的牌子。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正蹲在一辆三轮车旁边拧螺丝。看见林昆进来,站起身,用抹布擦了擦手:“看车?”
“嗯,柴油三轮,拉货用的,最大载重能有多少?”
“看你预算。便宜的能拉八百斤,贵的能拉一吨半。”老板领着林昆在车场里转,“这台,时风牌,单缸柴油机,十五马力,车斗一米八,能拉一吨二。皮实耐造,农村拉粮食都用这个。”
林昆蹲下来看了看。车架子很扎实,轮胎是那种粗花纹的越野胎,车斗是厚钢板折出来的,焊点均匀。他伸手摇了一下摇把——是的,这车连启动都是手摇的,完全不需要电瓶。
“多少钱?”
“九千八。”
“能便宜点吗?”
“最低九千五,再送一桶机油和一套工具。”
“行,我要了。能帮我加满油吗?”
“能,加柴油是吧?油箱加满大概一百多块钱。”
林昆付了钱,老板加满了油,又简单教了他怎么启动、怎么换挡。柴油机的启动方式比汽油车复杂,要先预热、减压、摇车,等飞轮转起来再猛地一推减压杆,柴油机才会“突突突”地爆燃起来。
林昆试了两次就上手了。他在车场里开了一圈,感受了一下。方向把很直接,减震基本等于没有,过一个坎能颠得屁股离座,但这恰恰是他需要的——结构简单到了极致,几乎没有会坏的东西。
“再给我多备两条内胎、一套火花塞、两个油滤、一风扇皮带。”林昆说。
老板从仓库里翻出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林昆又买了两桶备用柴油,每桶二十升,放在车斗里。
总共花了一万一千多。
林昆骑着三轮车从店里出来,突突突地上了路。这玩意儿在城市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轿车纷纷绕着他走。他倒是不在意,慢慢悠悠地开回了仓库。
把三轮车停进仓库,林昆站在车旁边,叉着腰看了一会儿。
这辆车,将是他运输物资的主力。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柴油。
他现在有两桶备用柴油,每桶二十升。三轮车的油箱大概能装十五升,百公里油耗大概三到四升,一箱油能跑三四百公里。
够用了。
而且他有空间。空间里可以放很多桶柴油,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加上就行。
林昆拍了拍车把,满意地点点头。
下午两点,王浩的货车准时到了。
“昆哥,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王浩跳下车,打开货厢门,“大米一千斤,白面五百斤,挂面五百斤,一共两千斤。你看看。”
林昆爬上货厢,清点了一遍。二十袋大米,十袋白面,一百包挂面,码得整整齐齐。
“搬进去。”
王浩和他一起搬,来来跑了七八趟,把两千斤粮食码进了仓库。王浩累得直喘气,扶着腰说:“昆哥,你到底要什么?这两千斤粮食够开个小超市了。”
“我说了,开食堂。”
“你骗鬼呢。开食堂用得着买这么多压缩饼?你还买了压缩饼?”王浩注意到墙角堆着的几箱压缩饼,走过去看了一眼,“,90式?这玩意儿你从哪搞的?”
“网上。”
“你买这玩意儿嘛?这玩意儿保质期三年,你吃得完吗?”
“慢慢吃。”
王浩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林昆,摇了摇头,不问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里,陆续有货车和面包车来到仓库。食用油、盐、糖、肥皂、毛巾、棉袜、火柴、蜡烛、针线包、工兵铲、砍刀、防水帆布、手摇手电筒……
一辆辆送货车来,一批批物资搬进仓库。
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仓库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了。粮食码在左边,药品和生活用品码在右边,工具和帆布堆在角落,中间停着那辆崭新的柴油三轮车。
林昆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一圈。
所有物资都齐了。
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空间。
两吨的容量,空荡荡地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空间里收东西。
意念一动,堆在地上的物资开始一件件“消失”。不是变魔术那种消失,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走了,原地净净,连一粒米都没留下。
大米,收进去。
白面,收进去。
挂面,收进去。
压缩饼,收进去。
食用油、盐、糖、肥皂、毛巾、棉袜、火柴、蜡烛、针线包……
药品、纱布、止血带、手术刀片、缝合线、维生素片、净水药片、退烧药、抗生素……
工兵铲、砍刀、防水帆布、手摇手电筒、打火石……
一样一样,全部收进了空间。
林昆感知了一下空间的“状态”。里面堆得整整齐齐,所有物资按照他意念中的分类码放着。粮食在一个区域,药品在一个区域,生活用品在一个区域,工具在另一个区域。
两吨的容量,用了大概百分之九十五。还有一点点余量,不到一百斤。
他想了想,又把那两桶备用柴油收了进去,还有那套维修工具和备用的内胎、火花塞。
现在空间彻底满了。
林昆睁开眼睛,看着空空荡荡的仓库,只剩下那辆三轮车还停在中间。
他走到三轮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把。
这辆车,他打算直接开过去。
不是收进空间,而是骑着它穿过那扇门。
理论上,他可以把三轮车也收进空间,但他想试试另一种方式——人和车一起穿越。如果可行的话,以后运输效率会更高,不用每趟都手动装卸。
林昆在仓库里站了很久,夕阳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条金色的光带。
他看了看手机——下午五点四十分。
天快黑了。
他决定在天黑之前回去。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等不及了。
他想看到旅长看到这些物资时的表情。
林昆深吸一口气,打开仓库门,把三轮车推出门外,停在仓库前面的空地上。
然后他回到仓库里,关上门。
黑暗将他吞没。
他闭上眼睛,感知那扇门。
门在。安静地悬浮着,像是知道他今天要带很多东西回去,门似乎比昨天更“宽”了一些。
林昆没有犹豫。
他打开了门。
然后他走出仓库——不是走回2024年的世界,而是推着那辆三轮车,走进了那扇门。
身体在穿越。
三轮车也在穿越。
他能感觉到车轮离开了2024年的地面,然后在黑暗中滚动了几秒钟,又落在了另一片土地上。
1940年的土地。
太行山脚下,那条涸的河沟里。
天还没亮。
准确地说,和他离开时的时间差不多——凌晨五点多,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旅长还坐在他离开时的位置,手里拿着那个布烟袋,但没有抽烟。
他一直在等。
然后林昆凭空出现了。
不是空手出现的。
他推着一辆柴油三轮车,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三轮车的车斗里,装着他从2024年带回来的第一批物资——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空间里的物资他打算分批拿出来,一次性变出两吨东西太过震撼,他怕把旅长吓着。
但就算是这一车斗,也足够让旅长愣住了。
旅长猛地站起来,手里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辆三轮车,看着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米袋子、白面袋子、一箱箱的压缩饼,看着他从未见过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工兵铲和砍刀,看着他叫不出名字的一包一包的东西。
然后他看向林昆。
“这是……”
“三轮车。烧柴油的,能拉货。”林昆拍了拍车把,笑着说,“车斗里装的,是第一批物资。粮食两千斤,盐二百斤,糖一百斤,食用油二百斤,还有一些药品和用品。”
旅长走到三轮车前,伸手摸了摸车斗。铁皮的,冰凉,扎实。他又摸了摸大米袋子,解开一袋,看着白花花的大米从袋口涌出来,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
和昨天那二十斤一样,每一粒都精白如雪。
旅长蹲下来,把米袋口重新扎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林昆。
这一次他没有敬礼。
他说了一句让林昆愣住的话。
“你吃了吗?”
林昆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在这个一碗稀粥就是一天口粮的年代,在这个连旅长都要掐灭烟头收起烟丝的地方,他看着满满一车斗的粮食,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不是“谢谢你”,而是“你吃了吗”。
四个字,抵得过千言万语。
“吃了。”林昆说,“吃了牛肉面,大碗的,加了蛋。”
旅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林昆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淡,但很真。
河沟里开始有人走动了。战士们陆续醒来,有人注意到了那辆三轮车,注意到了车斗里堆满的粮食袋子。
“这是……哪来的?”
“这么多粮食?”
“那是什么车?没见过啊。”
旅长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是林技术员从后方调来的物资。所有人听着,不准动,不准摸,不准问。等命令。”
战士们立刻安静下来,但他们的眼神藏不住。
那种眼神林昆见过——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看到绿洲时,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贪婪。
是希望。
旅长把林昆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东西……那辆车,会不会被人看见?”
“我会藏好。”林昆说,“平时收起来,需要运输的时候再拿出来。尽量不在白天用,尽量走小路。”
旅长点了点头,思考了几秒钟,迅速做出了部署:“物资先存到旅部仓库,我来安排人转运。你跟着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明白。”
旅长看着那辆三轮车,又看了看林昆。
“两吨?”他忽然问。
林昆一愣:“什么?”
“你上次说,你那空间能装两吨。”
“对。”
旅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昆意识到自己肩上担子有多重的话。
“两吨,够一个团吃三天。再多几趟,这个冬天,就没人饿死了。”
林昆看着旅长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眼睛里倒映出的晨曦和粮食袋子。
“我会多跑几趟的。”他说。
旅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开始安排人手搬运物资。
河沟里顿时忙碌起来。战士们轻手轻脚地把粮食从车斗里搬下来,码在一旁。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像是在搬运什么比生命还珍贵的东西。
林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太行山的山脊,照进了这条涸的河沟。
照在那袋拆开的白花花的大米上。
照在那辆沾着2024年泥土的柴油三轮车上。
照在那些衣衫褴褛但脊梁笔直的战士们身上。
林昆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