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昆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河沟里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争吵声从马灯那边传来。
“旅长,不是我不讲道理,是这事它就不合理!”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带着浓重的方言味道,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出说话的人瞪着眼睛、梗着脖子的样子,“凭什么独立团上个月的弹药配额少了三成?三成啊!那可是三百发!我老李的兵拿烧火棍跟鬼子拼刺刀去?”
“李云龙,你少跟我在这拍桌子。”旅长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继续撒泼的力度,“上个月的配额是据战果定的,你们团上个月打了几仗?缴获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是没碰上机会!旅长你给我一个好机会,我保证给你抓个鬼子少将回来!”
“少将?你先抓个少佐我看看。”
“旅长你这是瞧不起人……”
林昆靠在土崖下,听着这段熟悉的对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云龙。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不只是名字,连同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说话的方式,都和他记忆里那个影视剧形象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亮剑》。
他穿越到的是《亮剑》的世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林昆瞬间清醒。之前他只知道是抗战时期、八路军、386旅,但这些概念都是抽象的。而“李云龙”三个字,把一切都具象化了。
他知道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平安县城、山本特工队、秀芹、魏和尚、丁伟、孔捷、楚云飞……
他知道那些人的命运。
这个念头让林昆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哎?那边还躺着个人呢?”
大嗓门忽然转向了林昆的方向。林昆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军人正大步朝他走过来。马灯的光照在那张脸上——方脸膛,浓眉毛,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瞪起来像铜铃,但此刻带着一种好奇的神色。
这就是李云龙。
不是演员,不是屏幕里的形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脚上的布鞋露了脚趾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烟草、汗水和的气味。
这是1940年的八路军团长。真实得不像话。
李云龙走到林昆面前,弯下腰,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在那件荧光黄的冲锋衣上停了很久,又看了看那个登山包,最后落回林昆的脸上。
“旅长,这人谁啊?”李云龙头也不回地朝旅长喊,“穿得花花绿绿的,像个花大姐!”
林昆:“……”
旅长从马灯那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等身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走路的时候步伐沉稳,腰间也别着枪。另一个稍微年轻些,脸颊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林昆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认出来了。
戴眼镜的是丁伟。瘦高个的是孔捷。
晋西北铁三角,齐了。
旅长走到近前,在林昆身边蹲下来。他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丁伟和孔捷,说:“正好你们仨都在,我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林昆:“这是林昆,旅部新来的技术员,从延安调过来的,负责物资调配。”
“技术员?”李云龙又打量了林昆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就他?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能什么技术活?”
林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旅长已经接过了话头:“老李,你刚才不是问弹药配额的事吗?”
李云龙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对!弹药配额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旅长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就着马灯的光念了起来:“独立团,上个月作战记录:对军小规模袭扰三次,最大一次出动两个连,缴获十二支,三百余发,自身消耗八百余发。净消耗五百发。”
他合上本子,看着李云龙。
“老李,仗不是这么打的。你消耗的弹药比你缴获的多,按这个打法,全中国的兵工厂都给你供不上。”
李云龙的脸涨得通红:“旅长,那能一样吗?鬼子的火力多猛?我们要是有鬼子的装备,我保证……”
“你每次都这么说。”旅长打断了他。
一旁的孔捷忽然了一句嘴:“老李,你就别叫唤了。这个月的弹药我听说比上个月还多批了两成,你要是不想要,匀给我新二团。”
“放屁!”李云龙眼睛一瞪,“谁说我不想要?我跟你讲孔二愣子,你要是敢动我的配额,我跟你没完!”
孔捷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我又没说要动你的,你急什么。”
丁伟在旁边笑了,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你们俩吵了八年了,还没吵够?”
李云龙和孔捷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关你什么事?”
丁伟耸耸肩,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旅长摆了摆手,三个人立刻安静下来。林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这就是传说中的“晋西北铁三角”,在旅长面前跟三个小学生似的。
“弹药的事,以后会有着落。”旅长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该打仗打仗,该训练训练,后勤的事不用心。”
李云龙狐疑地看了旅长一眼:“旅长,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呢?后勤不用心?咱们什么时候有过不心后勤的子?”
旅长没有回答。他看了林昆一眼。
那一秒钟的对视,林昆读懂了。
旅长在说:给他们看看吧。
林昆犹豫了一下。
他还没准备好。他还没穿越回去,还没带回来任何物资。他现在能展示的,只有登山包里那点东西。
但那点东西,也够了。
他拉开登山包,从里面掏出那包压缩饼。
“李团长。”林昆喊了一声。
李云龙转过头,看见林昆手里的压缩饼,愣了一下:“这是啥?”
“压缩饼。”林昆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递过去,“你尝尝。”
李云龙接过那一小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
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饼的味?不对,比饼香,还有点甜。”他又嚼了几下,眼睛越瞪越大,“这玩意顶饿啊,两口下去肚子就有底了!”
孔捷和丁伟也凑了过来。林昆各掰了一小块递过去,两个人吃了,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饼里掺了什么东西?”孔捷盯着包装袋上的字,可惜全是简体字,他一个都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字?”
“缩写。”林昆随口编了个理由,“延安的新产品,工艺比较特殊。”
丁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昆。他的目光不像李云龙那样直来直去,也不像旅长那样深不可测,而是一种更含蓄的打量——像在下棋,盯着对手的每一个落子。
林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林技术员,”丁伟忽然开口,“延安过来的?”
“对。”
“延安哪个部门的?”
“军需部。”旅长替林昆回答了,“他的关系我亲自办的,你们不用心。”
丁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看林昆的眼神,依然带着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云龙已经把整包压缩饼都吃完了,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向林昆的登山包:“林技术员,你那包里……还有没有?”
林昆看着李云龙那副馋样,差点笑出来。他忍住笑,又从包里掏出一包能量棒,递过去:“这个也尝尝。”
李云龙接过去,拆开一看,是一条棕色的、软绵绵的东西。他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玩意甜!里面有糖?还有……这是什么?像是粮食,又不像。”
“能量棒。”林昆说,“也是新产品,里面浓缩了谷物、糖、维生素,吃一能顶一顿饭。”
这一下,连孔捷都不淡定了。他从李云龙手里掰了一截,吃了一口,推了推眼镜:“这东西要是能给部队当粮,行军打仗就不用愁了。”
“当粮?”李云龙立刻接话,“老孔你做梦呢?这玩意一看就金贵得很,给部队当粮?你想得美!”
旅长始终没说话,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李云龙开始翻林昆的登山包,他才开口:“行了,老李,别翻了。人家的东西,你客气点。”
李云龙讪讪地缩回手,但还是不死心:“旅长,这个林技术员,能不能借我几天?我团里正缺个搞后勤的,让他去我那儿待一阵子……”
“不行。”旅长两个字就把他堵了回去。
“那调我那儿也行。”孔捷难得主动开口。
“也不行。”
丁伟笑了一声,没说话。
旅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们三个,都给我回去好好带兵。后勤的事,我说了,以后会有着落。谁要是再因为弹药的事来烦我,我扣他下个月的配额。”
三个团长对视一眼,齐齐闭嘴。
李云龙临走的时候,走到林昆面前,伸出手来:“林技术员,我老李是个粗人,刚才说你‘风一吹就倒’,那是我嘴臭,你别往心里去。”
林昆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厚实、有力,像一把老虎钳。
“李团长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你那个饼和那个什么棒,要是还有富裕的,想着点我独立团啊。我老李这个人,最讲义气,你对我好,我记你一辈子。”
林昆看着那张凑得很近的方脸,闻着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汗水的气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是在屏幕里永远无法体会到的东西——真实的、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
他们有缺点,有毛病,有脾气,有互相拆台的时候。但他们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勇敢的人,用最简陋的武器,面对最凶残的敌人,一步都没有退过。
“李团长,”林昆说,“会的。一定会有的。”
李云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好!我就喜欢听这句话!”
三个团长消失在夜色里。孔捷走在最后,忽然回头看了林昆一眼,然后推了推眼镜,转身跟了上去。
旅长站在马灯旁边,看着林昆:“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见到他们。”
林昆想了想,说:“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我想的更……真实。”
旅长没有追问。他只是在马灯旁坐下来,重新掏出烟袋,慢慢卷了一烟。
“他们三个,”旅长吸了口烟,说,“是386旅最能打的三个团长。李云龙打仗鬼点子多,但花钱也大手大脚;孔捷稳重,但有时候稳过头了,不够灵活;丁伟最全面,既会打仗也会带兵,就是心思太重,什么都往心里装。”
林昆听着,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说,”旅长弹了弹烟灰,“他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林昆看着旅长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旅长,你就不怕我跑了?”
旅长看了他一眼。
“你会吗?”
林昆想了想,摇头。
“那就行了。”旅长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跟我回旅部。到了旅部,你该什么什么,有需要就跟我讲。”
“嗯。”
旅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说你能‘回去’。”
林昆的心一紧。旅长这是在测试他?还是单纯好奇?
“你回去之后,能带多少粮食就带多少。”旅长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冬天不好过,很多战士连粥都喝不上了。”
林昆点了点头。
旅长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昆重新靠坐在土崖下,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太行山的夜空很净,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淌到那一头。林昆想起自己在四姑娘山徒步时见过的星空,和这里很像,又很不一样。
这里的星星下面,有人在挨饿,有人在流血,有人在死去。
而他,能做点什么。
林昆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个“穿越”的能力。经过大半天的休息,体力恢复了不少,但他还不急着回去。他需要计划,需要想清楚第一次回去要带什么、怎么带、带多少。
他还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
他是应该做一个纯粹的“运输员”,只负责搬运物资?
还是应该做得更多,用他知道的那些“未来”,去改变一些事情?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想清楚。
但有一件事他不需要想。
粮食。
先解决粮食的问题。
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隐约的枪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在这个枪声永远不会完全停止的地方,林昆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将正式成为386旅的一员。
而今天,他见到了李云龙、丁伟、孔捷。
晋西北铁三角。
这三个名字,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只是电视剧里的角色。
但从今天起,他们是他的战友。
这个念头让林昆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而是震撼。
他正在和那些他从小敬仰的人并肩作战。
这个事实,比他拥有的任何能力都更加珍贵。
夜幕四合,马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火光越来越弱。
但在林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起来。
很亮,很热。
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