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昆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倒霉的背包客。
前一秒,他还在四川四姑娘山的夜雨里挣扎,湿滑的岩石在脚下碎裂,身体失重坠落。后一秒,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的钝痛还没消散,耳边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枪声。
是那种会让人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到顶点的、真正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枪声。
“哒哒哒——”
三八大盖特有的清脆射击声从山坡上传来,夹杂着歪把子机枪沉闷的连发。林昆趴在一个土坑里,浑身泥泞,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
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军士兵,正沿着山脊线展开散兵线,朝着山谷方向推进。刺刀在晨雾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而山谷里,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正在撤退。
八路军。
林昆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一枚迫击炮弹在三十米外炸开,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他本能地往坑底缩,手肘撞到了什么硬物——是他那个45升的登山包。包里塞满了这次徒步的装备:冲锋衣、急救包、两包压缩饼、一个充电宝、一把瑞士军刀,还有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
标准的现代户外配置,放在1940年的华北战场上,简直像是外星人的遗物。
“这边有人!”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林昆抬头,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八路军战士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那战士的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袖子,但右手死死握着一支汉阳造。
“老乡,快跑!本人上来了!”战士冲到坑边,伸手就要拉他。
林昆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却被对方手臂上的伤口吓得一愣。那是枪伤,贯通伤,肌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放在现代是要立刻送ICU的伤势。
但这个人还在战斗。
“你受伤了!”林昆几乎是本能地说出这句话,同时手已经拉开了登山包的拉链。
急救包。碘伏。无菌纱布。止血带。
这些东西在现代登山装备里再平常不过,但当林昆把它们一古脑儿掏出来的时候,那个八路军战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这是……”
“别动,我先给你止血。”林昆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撕开无菌纱布的包装就往上按。
战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硬是没吭声。他盯着林昆的动作,又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眼神越来越复杂。
山坡上的枪声更近了。
“来不及了,走!”战士反手抓住林昆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把他从坑里拽了出来,“往山谷跑,那里有我们的人!”
两人沿着沟底狂奔。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林昆的肺像要烧起来,但他的腿不敢慢一步。
跑过一道土坎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林昆回头,看见那个战士单膝跪地,左腿大腿上多了一个血洞。又一发。
他还在往前爬。
“别管我,快走!”战士冲他吼。
林昆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冲了回去,弯腰抓住战士的武装带,拼了命地往后拖。登山包的肩带勒进他的肩膀,每拖一步都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较劲。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道土坎上方两百米的山脊上,一个军少佐正举着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少佐用语说,“他的背包很奇怪。抓活的。”
四名军士兵领命,猫着腰从侧翼包抄下去。
林昆拖着伤员又跑了五十多米,身后忽然传来语的口令声。
“止まれ!”
站住。
林昆不会语,但那个语气他听得懂。他僵住了。
就在这时,山谷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是三八大盖,而是、轻机枪和驳壳枪混杂在一起的声响。十几个人影从晨雾中冲出,灰色军装在奔跑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看不出具体年龄,但那双眼睛凌厉得像刀锋。他手里端着一支二十响驳壳枪,边跑边射击,枪响一次,山脊上就有一个军士兵倒下。
“快!接应他们!”那人大声命令。
跟随他的战士们一边开枪压制山脊上的军,一边朝林昆的方向冲过来。有两个战士冲到林昆身边,二话不说架起伤员就往回跑。
林昆被一个人拽着胳膊,踉踉跄跄地跟着跑。他侧头看了一眼拽他的人——正是那个为首的军官。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气场。不是凶狠,而是一种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果决。他的灰色军装虽然打着补丁,但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品相极好的,脚上的布鞋沾满泥巴,步伐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
一枚炮弹在附近炸开,弹片擦着军官的耳边飞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偏了偏头,继续往前跑。
这支小队很快撤进了一条涸的河沟。河沟两侧是两米多高的土崖,地形可以暂时挡住军的直射火力。
军官把林昆按在土崖下,然后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
“一排,上左翼,找射击位。二排,把伤员往后送。三排,准备接敌。”命令简单明了,没有一句废话。
战士们立刻散开,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军官这才转过头,正眼看向林昆。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林昆身上的现代户外服装——荧光黄的冲锋衣、黑色速裤、高帮登山鞋,然后落在那个登山包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林昆的手上。
林昆低头一看,自己左手还攥着那包拆开的无菌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沾着血迹,包装上的生产期清清楚楚:2024年3月。
军官盯着那个期看了几秒钟。
河沟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但他的世界仿佛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昆。”
“哪里人?”
“……四川。”林昆犹豫了一下,说了个大概。
“你是哪个部队的?”
林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不是军人。”
军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林昆——衣着、背包、止血纱布,最后是那双没过重活、没摸过枪的手。
“不是军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河沟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又一枚炮弹落下。
军官站起身,对身边一个战士说:“让二排加快速度,把这几个伤员先送到后方。”
然后他低头看着林昆,说了那句将彻底改变林昆命运的话:
“你先跟我走。”
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昆后来才知道,这个救了他的军官,就是八路军第386旅的旅长。
而他自己,此刻还不知道,他背上的登山包里那个充电宝、那包压缩饼、那卷无菌纱布,以及他随身携带的那个更大的秘密,将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河沟外面,军少佐看着空无一人的谷地,恼怒地挥了一下拳头。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军士兵越过山脊,朝着八路军撤退的方向追了下去。
但在1940年的华北,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没有谁追得上一个真正熟悉地形的八路军指挥官——尤其是当这个指挥官是386旅旅长的时候。
林昆跟在旅长身后,穿过河沟,翻过一道土坎,钻进了一片稀疏的枣树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穿越了。
真的穿越了。
而那个能让他回去的东西,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他意识的深处——一个肉眼看不见、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时空虫洞,连着他来时的世界。
和这个1940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