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昆第五次穿越回去的时候,带了两台三蹦子。
不是因为他不想多带,是因为他的空间刚好能装两台——把两台车摞起来放,车斗朝下,车轮朝上,用绑带固定好,再塞进五桶柴油、两箱机油、一套维修工具,空间就满满当当了。他在2024年的仓库里花了两个小时研究怎么把两台车塞进去,试了三种方案,最后一种成功了,但代价是自己手上蹭破了一块皮。
两台崭新的时风牌柴油三轮车,从虚空中推出来的时候,河沟里正在吃午饭的战士们集体放下了碗。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台车吸住了。林昆注意到,有几个战士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糊糊,就那么张着嘴,像被点了一样定在那里。
旅长蹲在河沟边,手里端着碗,看着两台车从虚空中一辆接一辆地出来,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车前,伸手摸了摸车斗的钢板。
“两台。”旅长说。
“两台。”林昆点头,“先说好啊,这不是给独立团和新一团的,这是给旅部统一调配的。”
旅长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李云龙找你要过似的。”
“他没找我要过吗?上次他来学开车,走的时候偷偷问我‘林技术员,你下次能不能给我单独带一台’,我说不能,他说‘你别怕旅长,我帮你藏着’,我说旅长迟早会发现,他说‘发现了再说,先用了再说’。”
旅长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个李云龙。”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周说:“去,把三个团长叫来。就说林技术员又带新东西来了,让他们来认领。”
小周跑了。
林昆愣了一下:“不是说统一调配吗?”
“统一调配也得让他们来认领。”旅长重新端起碗,喝了口糊糊,“不让他们看见车,他们天天来找我要,我烦。”
林昆笑了。
不到半个小时,三个团长先后到了。
第一个到的是李云龙。他几乎是跑着来的,冲进河沟一眼就看到那两台新车,眼睛顿时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两台!两台新车!”李云龙扑到车前,摸着车把,转头看林昆,“林技术员,你真是太够意思了!”
“李团长,这不是给你的——”
“我知道,旅部统一调配嘛。”李云龙打断他,但手始终没离开车把,“统一调配的意思就是谁先到谁先得。我第一个到的,我挑一台。”
丁伟第二个到。他走进河沟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但林昆注意到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了两台车,然后又扫过了旅长手里的碗、林昆的位置、河沟口的警戒哨——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在评估战场。
“两台。”丁伟推了推眼镜,走到车前,蹲下来看了看轮胎的花纹,又站起来看了看车斗的容积,“和上次那台一样的型号?”
“一样的。”林昆说,“时风牌,十五马力,载重一吨二。”
丁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林昆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对于丁伟来说,这已经是表情很丰富了。
孔捷最后一个到。他走进河沟的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没揉开的面团,硬邦邦的,看不出喜怒。林昆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笑。
孔捷走到车前,没有像李云龙那样摸车,也没有像丁伟那样蹲下来看轮胎,而是背着手,绕着两台车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用脚踢了踢轮胎。
“这轱辘,结实吗?”他问。
“结实。”林昆说,“橡胶的,里面还有内胎,一般的山路没问题。”
孔捷“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旅长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把碗递给身边的战士,站起来。
“三台车了。”旅长说,“一台老的,两台新的。这些车不能闲着,得用起来。今天我找你们来,不只是让你们看车的,是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三个团长都安静下来,看着旅长。
“我打算成立一个运输连。”旅长说,“归旅部直属,专门负责物资转运。车辆由林昆同志提供,驾驶员从各团抽调,油料和维修由旅部统一保障。”
李云龙第一个反应过来:“驾驶员从各团抽调?那独立团出人,车是不是也该优先给独立团用?”
“车是旅部的,谁用按需分配。”旅长看了他一眼,“你再说这种话,独立团的配额减半。”
李云龙闭嘴了,但嘴闭得很不情愿。
丁伟推了推眼镜:“旅长,运输连的编制怎么定?多少人?几台车?任务范围是什么?”
旅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已经写了好几页。
“编制暂定一个连,三个排。每个排配一台车,每台车配一个司机、一个副司机、两个装卸工。加上连长、指导员、维修组、后勤组,全连大约三十人。”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团长。
“司机人选,我有个要求——从你们三个团里挑,要识字的、脑子灵光的、有机械基础的。你们回去各推荐两到三个人,我亲自面试。”
李云龙挠了挠头:“识字的人好找,但有机械基础的……独立团会修枪的倒有几个,但修车跟修枪不是一回事吧?”
“有机械基础就行,不会的可以学。”旅长说,“林昆同志负责培训。”
三个团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昆。
林昆心里一紧:“我……教他们开车没问题,但修车我不是很专业——”
“你不是带了一本《柴油发动机常见故障排除》吗?”旅长说,“照着书教就行。实在修不了的,你带回去修。”
林昆这才想起来,上次回去他在备忘录里写了要带那本书,后来真的买了,就放在空间的角落里。他赶紧从空间里把那本书掏出来,递给大家看。
李云龙接过去翻了翻,又还给他:“这上面的字我认识大半,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丁伟接过去看了几页,表情严肃起来:“这本书……很有用。”
孔捷没看书,他在看那两台新车。他背着手绕着车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轮胎,伸手拍了拍车斗的钢板,发出“砰砰”的响声,然后走回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旅长,我想当这个运输连连长。”
河沟里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瞪大了眼睛:“你?孔二愣子,你是新二团团长,你跑来当运输连连长?”
孔捷没理他,继续看着旅长。
旅长也看着他:“理由。”
“第一,我眼睛好使,夜里开车没问题。”孔捷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林昆在旁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孔捷的眼睛确实没问题,既不近视也不远视,看东西清楚得很。“孔二愣子”这个外号,跟他的眼睛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因为他这个人有时候轴得厉害,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孔捷继续说,“我这个人稳当,不毛躁。运输连要的就是稳。”
“第三,新二团最近没什么大仗打,我有精力。”
旅长没有立刻答复。他把烟袋掏出来,慢慢卷了一烟,点上火,吸了一口。
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孔捷,”旅长说,“你要是来当这个连长,新二团谁带?”
“副团长顶一阵子。有大事我回去。”
旅长又吸了口烟。
李云龙忽然开口:“旅长,孔二愣子说得有道理。他这人虽然愣,但搞后勤确实有一套。上回新二团过冬的粮食,他比谁都备得齐。”
丁伟也点了点头:“孔团长稳重,适合这个位置。”
旅长把烟头掐灭,看了看三个团长,又看了看林昆。
“行。运输连连长由孔捷同志兼任。指导员从旅部派。三个排的司机人选,你们回去各推荐两个,后天之前报给我。”
他转向林昆。
“林昆同志,培训的事,你负责。”
林昆点头:“好。”
他转向孔捷:“孔团长,以后运输连的事,就拜托你了。”
孔捷“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看不出喜怒。但林昆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林昆捕捉到了。
李云龙拍了拍孔捷的肩膀:“孔二愣子,你以后就是运输大队长了。我独立团的物资,你多关照啊。”
“按需分配。”孔捷用了旅长的原话。
“按需分配也得有个亲疏远近——”
“你再废话,我把你的配额减半。”孔捷面无表情地说。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行啊孔二愣子,学旅长学得挺像!”
丁伟在旁边也笑了,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孔捷没笑。他就是那样的人,该笑的时候不笑,不该笑的时候更不笑。别人叫他“孔二愣子”,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愣——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路有多难走,他就是要成。
这种愣,在战场上,就是最可怕的东西。
敌人不怕聪明的对手,怕的是那种打不死、拖不垮、认准了要你就绝不松手的对手。
孔捷就是这种人。
林昆看着孔捷那张硬邦邦的脸,忽然觉得,旅长选他当运输连连长,选对了。
运输连不需要李云龙那种鬼点子,不需要丁伟那种算计,就需要孔捷这种愣——认准了要把物资送到,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鬼子拦路、不管路有多难走,就是要送到。
送不到,他睡不着觉。
孔捷当天晚上就开始组建运输连。
他先从新二团调了四个兵过来,都是他知知底的老兵——两个识字,两个会修枪。然后他从旅部领了油料和工具,把那两台新车加满了柴油,发动起来,在河沟外面的空地上开了一圈又一圈,熟悉车况。
林昆蹲在旁边看着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马灯的光把孔捷的身影拉得很长。他面无表情地开着车,一圈,又一圈,再一圈。每次停下来,他都会熄火,检查一遍油路和轮胎,确认没问题了再继续开。
旅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昆身边,蹲下来,掏出烟袋。
“他在找感觉。”旅长说。
“什么感觉?”
“人和车的感觉。”旅长卷了一烟,点上火,“孔二愣子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找到感觉。找不到感觉,他不睡觉。”
林昆看着孔捷在夜色中一遍遍地开车、停车、检查、再开车,忽然觉得,旅长说得对。
孔捷不是在练技术。
他是在和车“较劲”。
就像他较劲了一辈子的每一件事一样——认准了,就不松手。
“旅长,”林昆忽然问,“你为什么让孔团长兼运输连连长?我是说,除了他稳重之外。”
旅长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愣。”旅长说。
林昆愣了一下:“愣?”
“愣。”旅长重复了一遍,“李云龙太精,丁伟太细,运输连这种苦差事,精的人不愿意,细的人着着就想太多。只有愣的人,能一声不吭地把这事扛起来,扛起来就不放下。”
他弹了弹烟灰。
“而且,孔二愣子有个好处——他不怕得罪人。李云龙找他多要物资,他敢说‘不’。丁伟跟他讲道理,他听完了还是按规矩办。运输连要是让老李或者老丁来兼,物资分配的时候肯定扯皮。让孔二愣子来,谁都别想多拿一粒米。”
林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孔捷的“愣”,不是傻,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原则性。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该给谁就给谁,谁说都没用。
这种人在和平年代可能不太讨人喜欢,但在战争年代,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他就是最合适的“守门人”。
夜色渐深,孔捷终于停下了车。
他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旅长和林昆面前。
“旅长,车没问题。明天可以开始运粮。”
旅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明天一早,你去旅部领任务。”
“是。”
孔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技术员。”
“嗯?”
“谢谢你。”
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但林昆听出了那硬邦邦底下的一点点温度——不多,就一点点,但对于孔二愣子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林昆想说“不用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孔团长,”林昆说,“明天开车的时候,小心点。路不好走。”
孔捷“嗯”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昆站在原地,看着孔捷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旅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昆转身,跟着旅长走回河沟。
夜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林昆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
身后,三台三蹦子静静地停在河沟里,车斗上的钢板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温度。
明天,它们将装满粮食,沿着太行山的山路,开往各个团。
后天,它们还会再回来,装满更多的物资,开往更远的地方。
时风运输连,就这样在1940年的太行山深处,悄悄成立了。
没有番号,没有旗帜,没有正式的任命文件。
只有三台时风牌柴油三轮车,一个“愣”得出了名的团长兼任连长,和三十个即将从各团抽调而来的战士。
林昆躺在河沟的土崖下,盖着旅长给他的一件旧棉袄,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自己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时风运输连”。
当时只是随手一写,没想到真的成了。
时风。
时代的风。
从2024年吹到1940年的风,从和平吹到战火的风,从富足吹到匮乏的风。
这阵风,会一直吹下去。
吹到春天来临。
吹到胜利那天。
林昆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明天,他要教第一批司机开车。
后天,他要回去配眼镜——不对,孔捷眼睛没问题,不用配眼镜。他需要的是别的。
林昆想了想,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给孔团长带几瓶二锅头。他这种人,不喝酒的时候是块石头,喝了酒可能还是块石头,但至少是块暖一点的石头。”
他笑了,把手机收进空间,翻了个身,把旧棉袄往身上拉了拉。
突突突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是时风运输连的心跳。
也是1940年太行山深处,最动听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