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被导师叫到会议室的时候,心里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下午的报告会他去了,坐在学术报告厅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秦卫国在台上讲航空发动机叶片的结构拓扑优化,讲了整整九十分钟,PPT做了将近一百页,里面引用了大量前沿文献。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讲到第三部分“仿生结构设计在高温合金中的应用”时,秦卫国的目光扫过台下,在他坐的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旁边正在打瞌睡的张浩毫无察觉,但林辰察觉了。淬皮之后的视觉动态捕捉能力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一个人的视线方向和停留时间,秦卫国那一眼大概停了零点八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报告会结束后林辰回到实验室继续做钛合金拉伸样,刚做完第三组,王建国就推门进来了。导师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林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茫然。王建国在实验室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招了招手:“林辰,你跟我来一下。”
他们穿过走廊,坐电梯上了五楼。五楼是学院的行政办公区,平时学生很少上来。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上贴着“贵宾接待室”的牌子,门是关着的。王建国在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林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别紧张。”然后推开了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六把椅子,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的另一端坐着三个人。
正对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里微微反光——秦卫国,和证件照上一样,但本人比照片更瘦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眼神也更锐利。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军官,大校军衔,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右手边是一个年轻的上尉,面前放着一个公文包和一本笔记本。
三个人的军装在灰白色调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扎眼。林辰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王建国跟在他后面进来,坐到了靠墙的椅子上。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信号——从现在开始,这间会议室里发生的事不会再有人进来打扰。
“林辰?”秦卫国的声音和报告会上一样平稳低沉。
“是。”林辰在会议桌另一侧站定。
“坐。”
林辰拉开椅子坐下,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这个姿态是他刻意调整过的——不太放松也不太僵硬,保持在一个普通研究生面对军方领导时该有的紧张度上。他快速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三个人,然后目光落在秦卫国身上。秦卫国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两份打印件,他认出其中一份的排版格式——是那篇拓扑优化的论文,另一份的排版他不认识,但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
秦卫国没有绕弯子。他把拓扑优化那篇论文推到林辰面前,食指点了点标题。“这篇论文是你写的。陈林——林辰。名字倒过来,投稿IP地址和你的宿舍楼一致,投稿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你导师王教授已经确认了你的数理能力,而且你在课题组里帮同学做过类似的理论推导——对方发储能材料论文的时候,理论框架搭建就是你经手的。”秦卫国又把另一份打印件翻开,同样推到林辰面前,正是宋明那篇被撤稿的论文,上面的署名和投稿记录一目了然。“这一篇也是同一个IP地址。作者署名宋明,是你同级的同学。他一个研二学生,本科二本,锂电池方向刚入门,写不出这种论文。”
林辰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秦卫国查到的东西比预想的更多,不只是论文本身,还有IP地址和课题组内部的情况。这说明对方在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不是来试探,而是来确认的。任何低级的掩饰都只会适得其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静,语速不快,声音里没有任何颤抖。“秦将军,那篇能源论文我确实参与了部分理论工作。我在帮同学做计算的时候顺手推导了一个固态电解质的理论模型,后来他觉得可以单独整理成文,就投了。至于撤稿的原因,的确是实验条件暂时跟不上,数据还不够扎实——所以主动撤了。”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拓扑优化那篇,是我自己写的。但投稿过程中的疏忽导致了IP一致,确实是我不够谨慎。”
秦卫国听着,没有打断。等林辰说完,他才重新开口。
“你那篇拓扑优化论文的数据不是光靠理论推导能出来的。我搞了三十年材料,什么样的数据是算出来的、什么样的数据是做出来的、什么样的数据是既算过又做过的,我一眼就能分辨。你那组强度-重量比的对比数据——百分之四十的提升——背后一定有实验验证。但你论文里没有写实验部分。为什么?”
林辰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但亲耳听到对方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微微一紧。秦卫国不只是在追查作者身份——他是在通过论文反推作者的研究条件。一个没有实验条件却能给出精准实验数据的人,要么是偷了别人的数据,要么是用别人不知道的方法做过了实验。
“你查过文献,做过仿真——但你实验室没有做过相关方向,没有超算节点,没有大型仿真机时分配记录,”秦卫国替他回答了,“我让人调过你们学院大型仪器共享平台的机时分配——没有匹配的仿真。所以,数据从哪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秦卫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林辰没有回答。他忽然意识到,秦卫国今天的来意或许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一些,不仅仅是追究一个学生的越轨行为。一个人坐了飞机专程过来,亲自做报告,亲自安排会面,亲自逐一抛出问题——这么做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查处”或“核实”的成本。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内心深处隐隐猜测、却始终无法完全相信的事。而当他发现林辰面对质问时不是慌乱,而是冷静地在权衡如何回应,他心底那个猜测便又笃定了一分。
秦卫国看着林辰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不是材料学研究生,不是能源专业——你怎么解释跨领域的理论突破?”
林辰抬眼,迎上秦卫国的目光。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压缩过一样,密度变大,温度似乎也升高了一些。王建国在旁边坐立不安地推了推眼镜,似乎想替自己的学生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戴眼镜的大校静静地敲着键盘,似乎在记录,又似乎在检索什么。年轻的上尉则用一种打量稀有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林辰。
“秦将军,”林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但依旧平稳,“我从小就对材料结构比较感兴趣,本科期间自学了一些数学物理方面的内容。这些推导确实是我自己做的。至于验证数据——我在学校实验室做过一些不占用大型仪器的简易对比试验,规模很小,不足以写进论文,但趋势是对的。百分之四十是理论预测上限,不是实测值。”
秦卫国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
“林辰,我不是来追究你什么的。”秦卫国说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偏西的光上,“我叫秦卫国,后面这两位是材料研究所的赵启明和孙磊。我们三个今天坐在这里,是以学术同行的身份,不是来查户口的。”
他站起来,把两份论文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绕过会议桌走到林辰面前,伸出手。
“你好。国家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