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投出去之后,林辰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上课、实验、送外卖、进空间修炼。四件事像四柱子,把他的每一天撑得满满当当。导师王教授接了一个新的横向课题,关于高温合金涂层,实验量不小,林辰作为课题组里最熟悉真空烧结炉作的人,自然成了主力。白天泡在实验室里跟热电偶和氩气瓶较劲,傍晚骑上电动车跑几单外卖,晚上等张浩睡着了就进入道藏界修炼。
炼体术的进度稳定推进。淬皮阶段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身体的变化依旧在持续,但他已经越来越擅长隐藏了。宽松衣服、分散进食、刻意控制动作幅度,这些隐藏策略经过两周的磨合变成了肌肉记忆,连张浩都不再追问他“是不是嗑药了”。
外卖跑得少了,但钱还得攒。他把每天的时间切成细块,石室地上的时间表用石片刻得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并列写着两个字——“淬皮”和“洗髓散”。两件事共享同一个优先级。
洗髓散的配方他是在回家的高铁上彻底吃透的。
那天接完林小雨的电话,他买了最早一班高铁票。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天和道藏界里的天空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了一起。林辰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意识沉入面板。丹道入门,第三篇,第四章——“百草洗髓篇”。解析器把这篇功法拆解得很清楚:本质是通过特定的生物共振频率激活骨髓中的造血细胞,促使其定向分化为具有病变组织修复功能的特种免疫细胞。配合一组外用和内服相结合的药剂,可以在不依赖任何外部灵气的情况下完成。
他把药剂配方逐条背了下来。十七味药材,大部分常见,其中十三味任何一家中药房都能抓到。剩下四味比较罕见,但解析器贴心地标注了现代药理学中的近似替代品,药效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替代品的性味归经,确认没有冲突之后才把方子最终定下来。
列车减速,到站。他睁开眼,把方子默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市人民医院的走廊永远是那股味道——消毒水、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混在一起,黏稠地糊在鼻腔里。母亲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排椅上,穿着那件他去年买的墨绿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甚至还对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大事,你爸非要兴师动众”。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父亲站在旁边,背着手,只说了句“来了”。林小雨坐在母亲另一边,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学护理,比谁都清楚“肝部占位性病变待查”意味着什么。
林辰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手背燥微凉,指节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他没有说“没事的”——没有依据的安慰是骗人。他只是握着,让母亲知道他在。
增强CT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用笔尖点着屏幕上肝右叶的位置,说了几个关键词——“病灶边界清晰”“无明显血流信号”“初步判断良性可能性较大”。林辰盯着那片灰度影像,问:“能不能做穿刺活检?”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精准的要求。最终点了点头:“可以安排加急,明天上午。”
活检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林辰没闲着。他让父亲和妹妹轮流陪护母亲,自己跑了趟市里最大的中药房。药工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有几味不太常见——不是毒性问题,就是偏门。你确定没写错?”
“确定。替代品也行,药性差不太多的您帮我标出来。”
药工在方子上圈了几个圈,写了替代建议。林辰核对了一遍,和解析器的标注基本吻合。抓完药他又跑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袋水泥、几斤河沙、几包生石灰和一捆铁丝。五金店老板看他的眼神很怪——一个戴眼镜的研究生买水泥什么?林辰没解释,付了钱扛着东西就走。
他要搭一个简陋的恒温加热装置。洗髓散有两种制法:药炼法和器炼法。药炼法是传统的煎煮配伍,效率低,周期长。器炼法是器宗的独门工艺,用精确控温来萃取药材精华,有效成分提取效率高出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对灵气的依赖度几乎为零。他在金字塔地下空间里找到的那个巴掌大的铜质小鼎,就是器炼法的专用工具。但他不能把铜鼎带回家——没法解释。所以他要用水泥和铁丝复刻一个简陋版本,原理和实验室里的马弗炉一样。
老家的储物间被他临时征用。第一次尝试,水泥配比不对,加热到两百度就裂了。第二次,铁丝电阻丝接触不良,温度忽高忽低,一锅药材全报废。第三次他调整了水泥和河沙的比例,加了生石灰做内衬,重新绕了电阻丝——温度终于稳定在了解析器标注的最佳萃取区间。从铜鼎内壁上抄下来的加热结构帮了大忙,那几个不同直径的孔道设计让他理解了气流流速和温度分布的关系,用在了水泥炉的通气孔上。
第三天,穿刺活检报告出来了。肝细胞腺瘤,良性。
母亲拿到报告的时候,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父亲把报告来回看了三遍,一声不吭地转身去了阳台。林小雨抱着母亲的胳膊哭了半分钟。林辰没有哭,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文件袋,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初秋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凉得刚刚好。他把从接电话那一刻起就顶在口的那股气压了下去,然后回到储物间,继续调他的水泥炉。
良性不代表没事。超过一定尺寸的肝细胞腺瘤仍有破裂和恶变的风险,母亲的瘤体直径已经接近手术指征的临界值。医生建议定期复查,如果有增大趋势就考虑手术切除。林辰把医生的每句话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默默给自己加了一条新的时间线——在母亲的身体状况进入下一个危险区间之前,把洗髓散做出来。
第一份成品是在他回到学校之后烧出来的。灰白色粉末,质地细腻,放在掌心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苦味。解析器评分七十一分——及格,离优良还差一截。但对于一个用水泥和铁丝搭出来的设备来说,这个分数已经远超预期了。他把粉末分装进密封袋,寄回了家,附了一张手写的服用说明。寄出之前他在袋子上贴了标签,写的不是“洗髓散”,而是“草本调理冲剂”。他不想让任何人在快递途中对这个名字产生好奇。
打电话叮嘱林小雨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吃第二剂了。林小雨在电话里说,妈这两天气色好了一点,睡眠也比之前踏实了,就是喝完之后身上会发热,大概持续半小时左右。林辰听完嗯了一声——发热是洗髓散激活免疫细胞的正常反应,解析器里写得清清楚楚。他让林小雨继续记录母亲的睡眠时长、食欲变化和舌苔颜色,每三天汇总一次发给他。林小雨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我是她儿子。”
变化来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周一上午。
他刚做完一组拉伸试样的高温测试,坐在电脑前录数据。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通知,发件人是“材料学报编辑部”。他点开,读完,然后关掉了邮件。论文被接收了。两个审稿人一致给出最高评价,从投稿到接收只用了一周。他用的笔名是“陈林”——林辰两个字颠倒过来,通讯地址是本科时租的旧邮箱,电话是已经停机的旧号码。
高兴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谨慎。百分之四十的性能提升太扎眼了,扎眼到足以引来不该来的人。他把邮件转发到私人备份邮箱,删掉了收件箱里的原件,清空垃圾箱,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交替出现两个画面——审稿人评价里那句“具有重大理论创新和工程应用前景”,和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儿啊,你寄的那个药粉,妈喝着觉得身上有劲了”。
两句话在他心里的分量,后者重得多。
就在同一天,北京西北郊,某栋没有挂牌的灰色办公楼。
秦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新一期的《材料学报》预印本。他读了摘要之后坐直了身体,读完数学模型之后站起来走到了窗前。三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套算法是真的——每一处边界条件的设置都透着“我亲眼见过这个现象”的确定感。
他拿起座机拨了内线。“老赵,这期材料学报预印本你看了没有?第三篇,一个叫陈林的人写的,仿生拓扑优化。你马上看一下,看完过来找我。”
赵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眉头拧成了疙瘩,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看了那个百分之四十没有?真的假的?”
“推导没问题。但这个人没有单位,没有团队,通讯地址是个民用邮箱。”
“先把人找到。低调一点,别惊动太多人。先从期刊编辑部侧面打听,不行就从技术特征入手——这种水平的算法,作者一定在其他地方留过痕迹。博士论文、会议报告、专利、申报书,总有蛛丝马迹。”秦卫国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重之后才放出来的。
赵启明点了点头,合上预印本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卫国,你说这个陈林,他到底为什么匿名?”
秦卫国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一个人选择匿名,要么是因为害怕,要么是因为不在乎。害怕的是怀璧其罪,不在乎的是名利于他如浮云。不管是哪种原因,这个陈林都不会是一个容易找到的人。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碎光洒了一桌。秦卫国把预印本翻到第一页,在“陈林”两个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细细的横线。同一片天空下,林辰正坐在实验室里,把母亲的舌苔变化数据录入电脑,旁边摊着一本翻到“生物陶瓷颗粒沉积速率”那一页的实验记录本。两份记录,一份关于修复,一份关于守护,归结底做的是一件事——在有限的资源里,找到最优的分布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