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开始怀疑林辰,是从饭量开始的。
头两天他只当林辰是胃口好。研究生嘛,压力大,偶尔暴饮暴食很正常。他自己赶论文的时候也过一晚上啃完整条吐司的事。但林辰的饭量不是“偶尔暴饮暴食”的水平——是持续性的、稳定增长的、看不到上限的。
周一中午食堂,张浩亲眼看着林辰打了三份套餐。糖醋排骨、红烧肉、宫保鸡丁,三个荤菜配六两米饭,外加一碗酸辣汤和两香蕉。吃完之后林辰又去窗口加了一份炒面。
“你是不是得甲亢了?”张浩终于没忍住,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林辰把那份炒面也打扫净。
“没有。”林辰头也不抬。
“那你怎么吃这么多?”
“最近运动量大。”
张浩打量着林辰。运动量?他跟林辰做了两年室友,这人除了实验室就是外卖,唯一的运动是骑电动车。什么时候运动量大过?但张浩转念一想,最近林辰确实经常不在宿舍,晚上回来得很晚,有时候大清早就不见人影。也许真的开始锻炼了?
他决定先观望。
三天后,张浩发现了第二个疑点:林辰的皮肤。
那天早上林辰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张浩正坐在床上打哈欠。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打在林辰侧脸上。张浩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林辰的脸好像不太一样了。不是五官变了,而是皮肤的状态。毛孔细了,肤色均匀了,脸上那种长期熬夜造成的暗沉和粗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光泽,像刚做完水光针。
“你用什么护肤品了?”张浩问。
“没用。”林辰拿毛巾擦着脸。
“那你皮肤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早睡早起。”
张浩沉默了两秒。林辰说“早睡早起”的时候语气非常真诚,真诚到让人想报警。他认识林辰两年,这人的作息比猫头鹰还乱,凌晨两三点还在看文献是常态,什么时候早睡早起过?
但他没有证据。皮肤变好又不违法。
第四天晚上,张浩第三次起了疑心。
他值完夜班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林辰正在换衣服。就那一瞬间,走廊的灯光照进去,张浩看到林辰的后背——肩胛骨两侧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背阔肌的轮廓像一把展开的扇子,从腋下延伸到腰际。脊柱两侧的竖脊肌鼓鼓的,中间一道深沟。
张浩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他认识林辰的背。去年夏天两人一起去游泳,林辰脱了上衣的时候他还吐槽过——“哥们你这也太瘦了,多吃点。”那时的林辰后背平平的,肩胛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标准的长期缺乏锻炼型身材。
现在这个背,说是在健身房泡了半年都不为过。但他明明记得,林辰上个月还是那副瘦巴巴的样子。
林辰套上T恤,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张浩捡起钥匙,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他盯着林辰看了好一会儿——从上到下,从脸到胳膊,从肩膀到腰。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林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辰愣了一下。“什么?”
“每天容光焕发的,皮肤变好了,身材突然开始管理了,”张浩掰着手指头数,“我姐谈恋爱的时候就这样,忽然开始健身,忽然开始注意形象,忽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没有。”林辰脆利落地打断他。
张浩皱起眉头,又打量了他几眼。林辰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他这个人说真话和说谎是一个表情,所以分不出来。但张浩自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因为他忽然想到了林辰的饭量。
“不对,”张浩自言自语,“谈恋爱的人饭量不会这么大。我姐谈恋爱的时候是吃不下饭的。”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你饭量像失恋。”
林辰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张浩越想越不对劲。饭量大、皮肤好、身材突变——这三个要素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奇怪,但加在一起就很诡异。他走到林辰面前,伸手戳了戳林辰的胳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表情瞬间变了——硬,很硬,像戳在一块包了橡胶的钢板上。
“你胳膊怎么这么硬?”
“长肌肉了。”林辰面无表情。
“废话我知道是肌肉,但问题是你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张浩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上个月你搬宿舍那箱书的时候还喘得跟狗似的,现在你胳膊硬得跟铁管一样——林辰,咱俩认识两年了,你跟我说实话。”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磕什么药了?”
林辰看着他。张浩的表情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担心。这个室友虽然平时话多爱贫,但人很仗义,去年林辰急性肠胃炎半夜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是张浩背他去的校医院。他是真怕林辰为了练肌肉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没有。”林辰说。
“那你怎么解释?”
林辰沉默了几秒,表情变得非常认真,认真到张浩不自觉地站直了。
“张浩,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往外传。”
张浩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可能性——林辰是不是欠了钱被着了什么?是不是加入了什么神秘组织?是不是像新闻里说的那样被人骗去当实验对象了?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最近在练一种传统健身法,叫八段锦。”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张浩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整个楼道都听得到的咆哮。
“你骗鬼呢!八段锦能练成这样?”
“可以。”林辰面不改色。
“可以个屁!我爷爷练了二十年八段锦,他连瓶矿泉水都拧不开!”
“那是他方法不对。”
张浩气笑了。他围着林辰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离谱。肌肉线条、皮肤状态、精神面貌——这哪是八段锦,这分明是换了个人。但林辰的表情实在太镇定了,镇定到张浩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少见多怪。
“行,”张浩掏出手机,“你给我搜搜,哪个版本的八段锦能练出这种效果。搜出来我管你叫爸爸。”
林辰没接这个茬。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嘴里不经意地说了句:“张浩,你有没有觉得我这几天精神确实好一些了?”
张浩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林辰这几天确实精神很好,不是那种亢奋的好,而是一种很稳定的、从内到外的饱满状态。以前林辰从实验室回来总是一脸疲惫,现在回来还是那个表情,但眼睛里没那种浑浊感了,清亮清亮的。
“是有点。”张浩承认了。
“你要不要也练练?”
张浩愣了一下。林辰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但也不是很热情,就是很平淡的一句提议,跟“要不要一起去打水”差不多。
“八段锦?”张浩问。
“不是八段锦,是我改良过的版本。效果比八段锦好一点。”
“好一点?”
林辰想了想,用一个张浩能理解的参照系重新描述了一下:“大概好个十几倍吧。”
张浩沉默了。他看看林辰的胳膊,又看看自己的肚子——研究生两年攒下来的小肚腩,不多,但明显是坐出来的。他今年才二十四,已经感觉爬楼梯不如本科时候利索了。林辰这几天变化的幅度他是亲眼看到的,说不心动是假的。
“你确定没吃药?”张浩最后确认了一遍。
“没有。”
“不违法?”
“不违法。”
“不会练着练着走火入魔?”
林辰推了一下眼镜。“张浩,八段锦不会走火入魔。”
“你刚才还说不是八段锦!”
“名字不重要。”林辰摆了摆手。
张浩一屁股坐到床上,表情纠结。他认识林辰两年,林辰不是那种会坑人的人。去年期末考试林辰发烧到三十九度,答应借给他的笔记还是一页不落地按时给了。这人话少、靠谱、不骗人——至少在正经事上不骗人。
“行,我试试。”张浩一拍大腿,“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早上,场。”
“几点?”
“五点。”
张浩的表情瞬间垮了。“五点???”
“清晨阳气最足。”林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第二天早上五点,张浩后悔了。
天还没亮透,场上雾蒙蒙的,草地上全是露水。他裹着外套哆哆嗦嗦地站在跑道旁边,看着林辰已经在做热身动作了——那动作很奇怪,不像广播体,不像瑜伽,也不像太极拳,像是三者的混合体,但又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跟着我做。”林辰说。
张浩照做了大概十分钟就瘫了。不是体力不行,而是那些动作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耗费精力。每个姿势要保持很长时间,还要配合呼吸节奏,张浩好几次憋气憋得头昏眼花。
“我不行了,”他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你这是八段锦?你这是军训!”
林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表情依旧平静。
“正常反应。第一次都这样。”
张浩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林辰了。那天早上晨光很薄,照在林辰身上,他蹲在那里呼吸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张浩第一次注意到林辰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种安静的力量感,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炫耀什么,就是稳稳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