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摔回巷子里的姿势很不雅观。
他是脸朝下着地的。鼻子磕在青石板路面上，酸痛感瞬间炸开，眼泪哗地涌了出来。他在地上趴了大概十几秒，等那阵酸劲过去之后才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躺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是修真废墟里那种燥得让人喉咙冒烟的风，而是真实的、带着湿泥土气息的、六月江南特有的梅雨。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老藤，路灯依旧是那副昏黄欲死的模样，他的电动车还歪歪斜斜地停在几步之外，后座保温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林辰躺在地上，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手背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极淡的印记，形状像是一扇缩小了无数倍的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点，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他用左手拇指搓了搓那个印记，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凹凸感，好像它本不是纹在皮肤上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道藏界。七枚玉简。半透明面板。灵气储备零点零零一。
全都在。那些信息依然清晰地储存在他的意识深处，面板只要他想看就会浮现出来，功法图谱闭着眼睛也能在脑海里展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他饿昏了头做的一场梦，而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在雨里躺了足足两分钟，然后爬起来，扶起电动车，检查了一下车况。电量还有两格，车灯能亮，电机能转，除了后视镜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了一块之外，一切正常。他把保温箱的盖子合上，从座椅下面的储物格里摸出那顶半旧的蓝色头盔戴上，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慢慢骑了出去。
巷子比来时短了很多。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主路上，路边的便利店灯光明亮，招牌上“24小时”的字样让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等等。
林辰捏着刹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期看了好几秒。六月十号，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记得自己接到最后一单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左右，然后在巷子里转悠了大概十几分钟，进入那扇木门。他在修真废墟里待了至少两个“标准”——他睡了两次觉，走了不知道多少路，探索了金字塔、藏经阁和一大片废墟。按照他的体感时间，至少过去了三十个小时以上。
但手机告诉他，从九点半到十一点四十七分，只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时间流速不一样。
林辰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骑回了学校。宿舍楼已经熄灯了，他用校园卡刷开后门，摸黑爬上三楼，轻手轻脚地推开寝室的门。室友老杨的呼噜声从床帘后面传出来，节奏稳定，音量惊人，和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开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桌上。金属匣子，里面装着那个仍在缓慢运转的微型齿轮系统。七枚玉简，表面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七块普通的玉石。半罐浑水，一块锋利的石片。工服上的污渍和破损处证明了那三十几个小时的经历不是幻觉。
他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开始从头到尾梳理整件事。
首先是液态金属人形。它给他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三维结构图，那个结构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然后他昏迷了，醒来就在道藏界的废墟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但大概率是那个液态金属人形把他送进去的。它的目的是什么？让他修复灵核？让它口中所说的那个东西被“做出来”？
其次是道藏界的状态。灵气几乎为零，灵核碎裂，绝大部分功能瘫痪，只有藏经阁一层能用。修复灵核需要三个条件：五千点灵气、一块灵髓晶、五份五行精粹，以及器宗核心熔炉。五行精粹是什么他还没搞清楚，但灵髓晶在灵材辨识入门里有记载，是一种在大型灵脉核心区域才会出现的晶体，性质极其稳定，能储存巨量灵气。
换句话说，他需要在一个灵气为零的废墟里，先搞到五千点灵气，然后再用这五千点灵气去激活那个核心熔炉，把灵髓晶和五行精粹炼化进去，重铸灵核。
这个任务难度相当于让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在沙漠中央开一家五星级酒店。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面板上灵气储备那一栏跳出来的“0.001”说明外界的灵气正在渗入道藏界，虽然量微乎其微，但如果能搞清楚灵气渗入的机制，也许可以加速这个过程。结界在变弱，外面的灵气——如果外面有灵气的话——会通过结界的裂缝渗透进来，这大概就是那零点零零一的来源。
他需要做实验。
林辰是一个实验主义者。在他的世界观里，任何未知系统都可以通过系统性的测试来摸清规律。道藏界的面板说得很含糊，很多功能都没有详细说明，唯一靠谱的办法就是一项一项地试。
第二天是周六，室友老杨一大早就去实验室了。林辰睡到上午十点才醒——是真正地在安全环境中睡了一觉，不是在那片废墟里提心吊胆地打盹。醒来之后他去食堂吃了三大碗饭，把阿姨看呆了。三十几个小时的体力消耗不是闹着玩的，他感觉自己能吞下一整头牛。
吃完饭后他没有去实验室，而是回到了宿舍，反锁了门，拉上窗帘，站在房间中央，开始第一项测试。
进入方式。
面板上没有写着“如何进入道藏界”的说明，但他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背那个门形印记上，意念一动。
面前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就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一道透明的涟漪从他手背上的印记处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大约一人高的模糊轮廓。涟漪中央的空气密度和周围明显不同，透过它看到的宿舍墙壁像是隔了一层流动的水，微微扭曲变形。
林辰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涟漪，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然后整只手穿了进去。从另一边看，他的手掌消失在了空气中，像是被齐腕切断了一样，但手指还在动，能感觉到对面那种熟悉的燥空气。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走进了涟漪。
熟悉的灰色天空在头顶展开，燥的热风迎面扑来。脚下是龟裂的青石板，身后悬浮着一道和他宿舍里一模一样的空气涟漪，透过涟漪隐约能看到宿舍的墙壁和窗户。他站在废墟中央，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然后意念一动，涟漪消失了。
他又用意念打开门，重新回到宿舍。再进门，再出来。反复了七八次之后，他确认了一个基本规律：入口的开启和关闭完全由他的意念控制，开启时会在他身旁生成一道空气涟漪，进入之后从道藏界那一侧也能看到对应的出口。出口的位置似乎固定在他进入时的位置——他在宿舍里进入，出来的时候也在宿舍里；他在废墟里某处关闭了门，下次打开的时候门还在那个位置。
这很合理。如果出口位置随机变动，那这个东西就不是随身空间而是俄罗斯轮盘赌了。
第二项测试：时间流速。
这个测试需要耐心。他把手机闹钟设定好，在宿舍里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进入道藏界。他在废墟里待了足足五个小时——没有钟表，他靠默数心跳来估算时间，同时用意念面板上的藏经阁功法来辅助计时。五个小时之后他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只过去了六十一分钟。
他又重复了三次，每次的结果都略有出入，但大体比例稳定在五比一左右。空间内五小时，外界一小时。误差在正负三分钟之内，可能和他默数心跳的精度有关。
这个发现的意义非常重大。五比一的时间流速意味着他在道藏界里修炼五天，外界只过去一天。对于一个需要补上整个修真基础知识体系的研究生来说，这简直是开了加速器。但问题在于道藏界里没有食物和水，他在里面待不了五天就会饿死。
这引出了第三项测试：储物功能。
面板提到过一个叫“须弥空间”的功能，显示“灵气不足，无法开启”。但即使没有须弥空间，普通的携带物品进出应该是没问题的——他之前就把金属匣子和玉简带了出来，说明死物可以正常通过入口。他需要确认的是哪些东西能带进去、哪些不能，以及有没有重量或体积的限制。
林辰开始了疯狂的搬运测试。
他先把书包塞满——课本、笔记本、水杯、充电宝、一包饼、两瓶矿泉水——然后背着书包进入道藏界。全部带进去了，一样没落下。他把书包留在废墟里，空手出来，再进去，书包还在原地。
然后他加大了难度。宿舍里的椅子、垃圾桶、老杨的哑铃、他自己的台式电脑主机——一件一件往空间里搬。椅子进去了，垃圾桶进去了，哑铃进去了，电脑主机也进去了。入口的大小似乎会随着物体的尺寸自动调整，搬主机的时候涟漪扩大了一圈，刚好能容纳机箱通过。
重量也没有限制。至少他搬进去的最重的东西——老杨那个二十公斤的哑铃——完全没问题。
活物测试是最后的。
林辰不是一个喜欢折磨小动物的人，但科学实验需要样本。他在宿舍里蹲守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逮到了一只趁他开窗时飞进来的蚊子。他把蚊子装进一个透明的小药瓶里，拧紧盖子，然后带着药瓶进入了道藏界。
进入的瞬间，他低头看向瓶中的蚊子。那只上一秒还在瓶子里乱撞的小东西，此刻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瓶底，六条腿蜷缩在身体下方，像是死了。他用手指弹了弹瓶壁，蚊子没有任何反应。
他立刻退出道藏界，回到宿舍。瓶子里的蚊子在接触到外界空气之后大约过了十几秒，忽然抽搐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抖了抖翅膀，重新在瓶子里飞了起来，撞得瓶壁啪啪作响。
林辰把蚊子放了，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测试结论。
“活体进入道藏界会强制进入休眠状态。机制不明，可能与灵气枯竭有关，也可能是空间本身的规则限制。休眠状态在离开空间后可逆，恢复时间大约十到十五秒。结论：活体快递是别想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灯发呆。测试结果总体来说都在预期范围之内，没什么特别意外的。五倍时间流速是最大的利好，储物功能可以让他把外界物资带进去解决吃喝问题，活体休眠的限制暂时不影响他的使用场景——他又不打算在道藏界里养宠物。
接下来需要测试的是空间本身的边界。
他目前的测试范围仅限于宿舍房间和道藏界废墟中心区域的一小片地方。如果他从宿舍进入道藏界，然后在道藏界里走到结界的另一端，出来的时候会是在哪里？还是宿舍吗？还是结界的另一端对应的现实世界的某个位置？
这个问题涉及到道藏界的空间映射关系，不搞清楚的话以后可能会有烦。万一道藏界的出口不是固定在他进入的位置，而是随着他在空间内的移动而改变，那他很可能在某次探索中从结界另一端出去，直接掉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这项测试需要他在道藏界里长途跋涉，而他现在面临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食物和水。
修真废墟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唯一的水源是那个破陶罐里的半罐浑水。五倍时间流速虽然好，但他在里面待二十个小时就相当于外界的四小时，饥饿和口渴会成为限制他探索的最大瓶颈。他需要在下次进入之前准备好足够的补给。
林辰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场上零星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外卖订单——今天一单都没跑，实验器材的缺口又扩大了几百块。
不过他暂时顾不上这些了。脑子里那六门功法还在等着他，面板上的灵气数值还在零点零零一的水平线上趴着，灵核碎裂的红色字样每次看到都像是在嘲讽他。
他决定今晚再进一次道藏界，这次带上足够的食物和水，在空间里待满二十五个小时——相当于外界的五个小时——把炼体术入门的第一阶段“淬皮”先摸清楚。
道藏界的时间流速优势，不用白不用。
林辰背上书包去了趟学校超市，买了两大瓶矿泉水、三包压缩饼、四个面包和一袋火腿肠。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一堆东西，又看了一眼他瘦巴巴的身板，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么能吃吗”的疑问。
他懒得解释，付了钱拎着东西回到宿舍。老杨还没回来，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补给品装进一个旅行背包里，又塞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手电筒，然后把背包背好，站在房间中央。
手背上的门形印记微微发亮，空气涟漪在他面前展开。
他正要迈进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道藏界是一个随身绑定的空间，入口在他身旁开启，但有没有距离限制？如果他让入口开在离自己十米远的地方，可以做到吗？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印记上，同时用意念尝试控制入口出现的位置——不是身旁，而是宿舍门口。空气波动了一下，涟漪在他意念指向的位置浮现了出来。
可以。
他又尝试了更远的距离——窗户外面的场边缘，距离大概五十米。涟漪果然出现在了场的跑道旁边，透过涟漪能看到灰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林辰赶紧把门关了，生怕哪个正在跑步的学生一头撞进去，然后莫名其妙地在一堆古代废墟里昏迷过去。
远程开启入口，可行。具体最大距离是多少还需要进一步测试，但至少短距离内没问题。这意味着他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远程打开道藏界的入口，不用非得亲手碰到那个印记。
林辰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重新在身旁开启了入口，然后背着一背包的补给品，第二次主动跨入了那片灰色的天空下。
燥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铁锈和矿石的气息。身后的涟漪在他进入之后自动关闭，宿舍的场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断壁残垣和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灰色穹顶。
他把背包放在一个相对完好的石室里，拿出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盘腿坐在地上，用意念打开了面板。
藏经阁一层。炼体术入门。淬皮篇。
半透明的人体模型再次浮现，经络线路在体内纵横交错。林辰按照图谱上的指引，闭上眼睛，尝试感知体内灵气的流动——虽然他知道自己体内本没有灵气，但淬皮篇的开篇就讲了一件事：灵气的感知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去捕捉。即使是灵气枯竭的环境，空气中依然存在着极其微量的游离灵气因子，只是稀薄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
他调整呼吸，放空大脑，将注意力集中在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上。
半透明的面板上，灵气储备的数值静静停在“0.001/10000”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但在那个数字的右下角，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小字悄然浮现，像是系统在默默地记录着某个正在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变化。
灵气感知进度：0.01%。
林辰没有注意到这行字。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意识沉入了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奇妙状态。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空间中那些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游离灵气因子，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他盘腿而坐的方向移动。
像是一潭死水中，忽然投下了一粒微小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