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对即将到来的访客毫不知情。
周五上午十一点半，他正坐在学校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蒜蓉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和堆得冒尖的一盘米饭。这是他今天上午的第二顿饭——第一顿是早上六点在宿舍吃的，四个包子两个鸡蛋一杯豆浆，张浩当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是猪吗”然后又睡过去了。
食堂这个点人还不多，窗口的打菜阿姨正在刷手机。林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油脂在舌尖上化开，他微微眯起眼睛，咀嚼的频率不快不慢。淬皮阶段的能量消耗比之前又上了一个台阶，他现在的常代谢水平大概相当于一个每天跑十公里的职业运动员，但外表看上去依旧是那个瘦瘦的研究生——宽松的深色竖条纹衬衫遮住了正在成型的肌肉线条，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小臂皮肤紧致光滑，没有任何训练痕迹。
“哎，你听说了没？”
张浩端着一份鸡腿饭在他对面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说话。他今天早上被导师叫去改PPT，一脸没睡醒的表情，但八卦的热情丝毫不减。
“听说什么？”林辰筷子不停。
“军方有个大领导要来我们学校视察，少将级别的，好像是什么材料研究所的所长。我们学院学术报告厅周五下午的场地都被征用了，我导师的组会都被挤到上午开了。”张浩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戳了戳鸡腿，“你说一个少将来我们学校嘛？我们又没军工。”
“来就来呗，关我什么事。”林辰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吐出一小截骨头，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关心啊，”张浩用筷子指着林辰的餐盘，“你关心的大概只有这个红烧肉——阿姨，他那个红烧肉再给他加一份！”
林辰摆了摆手表示不用，但阿姨已经利索地舀了一勺扣进他盘子里，动作之快让他来不及拒绝。张浩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了几秒。林辰面无表情地把多出来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码在米饭上，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材料研究所。少将。学术报告厅。周五下午。
他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推送消息，张浩现在也知道了，说明这个消息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军方少将到访一所没有军工的地方高校，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反常。再结合他刚投出去的那篇拓扑优化论文——时间点太巧了。他低头扒了口饭，把所有念头都压在了平静的表情下面。
“对了，你那个八段锦还练着没？”张浩换了个话题。
“练着。”
“有效果吗？我看你最近确实精神不错。”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给我也整一个呗，上次跟你练了十分钟差点没把我送走，有没有什么简单版的？”
“回头再说。”林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端起空盘子，走向回收处。
下午两点，材料学院实验楼三楼。王教授课题组的例行组会正在进行中。林辰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实验记录本，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老周正在投影仪前汇报上周的样品测试数据——一批高温合金涂层的热循环试验结果，氧化增重曲线比预期偏高，可能是真空度没控制好。
王教授听完汇报之后点评了几句，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几个学生，最后停在林辰身上。“林辰，上次那批钛合金样品的拉伸数据什么时候能出来？方那边在催了。”
“下周三之前。”林辰回答。
“嗯。对了，”王教授推了推眼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周五下午那场学术报告，你们都去听一下。军方的秦少将亲自来讲，机会难得。虽然我们不做结构材料，但拓扑优化这个方法在涂层设计上也有潜在应用——林辰你尤其要去，你不是一直在看拓扑优化的文献吗？”
林辰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好。”
散会之后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小雨发来一条消息，说母亲这周胃口一直很好，睡眠也稳定，就是偶尔会觉得后背发热，大概持续半小时左右。林辰快速回了条消息——“正常反应，让她多喝水。下周我再寄一批过去，剂量微调一下。”发完消息他正要往实验室走，师弟小陈从后面追了上来。
“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副业啊？”
林辰脚步不停。“什么副业？”
“我那天在图书馆看见你在看量子力学的书，还是英文的。你不是做金属材料的吗，怎么看那个？”小陈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试探的意味。
“随便看看。”林辰推开实验室的门，心里却在想——太大意了。他借那本量子力学教材是为了验证量子限域效应那篇论文里的一个公式推导，想着材料学研究生借物理书也不算太离谱，但还是被人看到了。
“师兄你太卷了，”小陈在后面感慨，“做金属的都要跨界搞量子了，我们这些做涂层的压力山大啊。”
林辰没接话，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开始校准万能试验机的夹具。他把钛合金拉伸样一件一件地装进样品盒里，动作利落而精确。装到第七件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快递平台的推送，通知他前天寄出的包裹已被签收。母亲收到新一批洗髓散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装样品。手指接触到冰凉的钛合金试样，指尖敏锐地感知到了金属表面微米级的粗糙度差异——这件试样的表面粗糙度大概比标准值高了零点几个微米，可能是上一道抛光工序没做好。淬皮之后他的触觉灵敏度已经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好量化的程度。解析器说这是皮肤神经末梢密度增加的结果，本质上和指尖的触觉小体数量翻倍差不多，但他总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完整——因为他现在能感知到的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物理触觉的范畴。比如他能感觉到老周的疲劳程度——刚才组会上老周汇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眼白有轻微的黄染，呼吸间隔偏长，可能肝功不太好了。
他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开始专注于眼前的试验机。装完样品之后他调节夹头间距，清零位移传感器，设定拉伸速率——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很稳，和往常一样。
晚饭照例是外卖。林辰拎着几份麻辣烫回到宿舍，张浩已经把桌子腾好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窗外楼下传来社团招新的喧闹声，音响里放着某首烂大街的流行歌。张浩边吃边刷手机，忽然用一种念新闻的语气读了起来：“学校官网上挂出来了——‘军方材料研究所所长秦卫国少将将于本周五下午莅临我校，作题为航空发动机叶片结构拓扑优化技术的学术报告’——你看看人家这title，秦卫国少将，材料研究所所长。你猜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不知道。”林辰把一块藕片送进嘴里，嚼得很脆。
“我觉得至少得好几万吧。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搞材料的能做到少将，也是真厉害。搞军工的就是不一样。”张浩继续往下翻，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他今年五十六岁，看着像四十出头！这基因也太好了——你看看这照片。”
张浩把手机举到林辰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秦卫国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闪光灯下微微反光。国字脸，浓眉，眼角的皱纹不深但很锐利，嘴角微抿，眼神里有一种长年累月高强度专注工作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和锐利，不是战场上的那种锐利，是实验台前的那种——林辰认得那种眼神，因为他在导师王教授的眼里也见过类似的，只是秦卫国眼里的那道锋芒更加收敛，也更沉。
“看着是挺精神的。”他把手机推回去。
“你这评价也太敷衍了，”张浩收回手机继续往下翻，“不过这篇公告写得好官方，什么‘促进军民融合’‘加强学术交流’——你说他到底是来嘛的？”
“学术交流。”
张浩翻了个白眼，认定林辰在敷衍他。但林辰这次真没敷衍——秦卫国是来做学术报告的，至少表面上就是这样。至于水面以下还藏着什么，周五下午就知道了。
晚饭后张浩去隔壁寝室打牌，林辰一个人在宿舍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场上陆续亮起的路灯，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铜质小鼎，在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鼎身上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些纹路的排布方式和金字塔罗盘装置上的阵法纹路一脉相承，但更加精细紧凑。他把小鼎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面板浮现。炼体术淬皮进度——百分之五十三。灵气感知进度——百分之一点八。灵气储备——零点零一三。洗髓散成品评分——上次是七十一分，这周改进配方之后提到了七十五分。神念初探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展到了以身体为圆心、半径四米左右的球形区域。他用神念扫了一遍宿舍——张浩床下的零食箱里还有三包薯片两瓶可乐，窗台上有半瓶矿泉水，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他那件XL号灰色卫衣，所有信息在零点几秒内汇总完毕。
这种感知方式和视觉完全不同。视觉是主动的、聚焦的、有方向的，但神念感知像是把意识浸入了一池静水中，水面上每一丝涟漪都能同时被感受到。刚开始很不适应，总是顾此失彼，就像一下子多了几十双眼睛，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跟不上。但随着淬皮进度推进，他的神经系统似乎也在同步升级，处理并行信息的能力比以前强了不少。解析器把这叫做“神经突触传导效率优化”，说得跟内存超频似的。
他正准备翻看锻骨篇的功法解析，面板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从来没见过的提示。灰色的字体，字号比正常提示小一号，安静地浮在最底层。
“检测到宿主首次同时参与学术活动与军方接触。建议：保持低调。当前伪装评分：87/100。扣分项——图书馆借阅量子力学教材（已记录）。”
林辰愣住了。这不是功能说明，不是功法解析，不是数据反馈——这是一条主动给出的行为建议。而且措辞里的“伪装评分”这个词，他之前从来没有在面板的任何界面上见过。
“你是谁？”他在脑海里问。
没有回应。面板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伪装评分那行小字闪烁了两下之后自动隐去了。
林辰等了十秒，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不再追问。他隐约觉得面板背后站着的不是一段死程序——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放缓，心率从六十八次每分钟稳定下降到五十四次。窗外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宿舍里只剩下光灯管轻微的嗡嗡声，和张浩床下那三包薯片在神念感知中投下的微小轮廓。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