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秦卫国正在看上一期《材料学报》的目录。他抬头看了一眼老赵的表情，就把手里的期刊合上了。赵启明的眉头拧得比前两天更紧，手里攥着一份打印件，进门之后没坐下，直接把纸放在秦卫国的办公桌上。
“又挖出一篇。”
秦卫国低头看去。打印件是一篇论文的基本信息摘要，来源是两个月前的一本能源类期刊，刊名他听说过，国内储能材料领域的核心刊物，影响因子不如《材料学报》，但在业界口碑很硬。论文标题叫《基于量子限域效应的新型固态电解质理论设计》，作者栏里又是一个秦卫国没听过的名字——不是陈林。
“作者不是同一个人。”秦卫国说。
“对，这篇署名是‘宋明’，但IP地址完全一致。同一栋宿舍楼，同一个楼层，投稿时间都是晚上十一点多。”赵启明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沓纸，是他这两天从学校官网、学术数据库和各类公开信息里搜集来的材料，“然后我顺手查了一下这个宋明——真有其人，同一个学校，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研二在读。但有意思的不是宋明，是他导师。”
秦卫国翻开那沓材料。第一页是一份研究生导师简介，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笑容温和，研究方向一栏写着“新能源材料与器件”。名字叫王建国，副教授，今年带了三个硕士生，宋明是其中一个。
“这篇储能材料的论文，宋明是第一作者，王建国是通讯作者。但最奇怪的是审稿意见，”赵启明把能源期刊的审稿记录调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两个审稿人都给了大修，意见都是‘理论模型很有创新性，但缺乏实验验证，建议补充数据后重投’。然后这篇稿子就被撤了——不是退稿，是作者主动撤的。投稿两周之后撤的，理由是‘实验数据暂不充分，待完善后重新投稿’。”
“撤了之后呢？”
“再也没投过。两个月了，同一篇稿子再也没在任何期刊出现过。我去查了王建国课题组近期的所有发表记录，没有一篇和这篇论文有关联。有意思的是这个课题组最近半年的研究方向突然拐了个弯。他们以前做的是传统液态电解质，去年年底忽然开始搞固态电解质，而且技术路线的选择非常刁钻，直接跳过了目前业界主流的氧化物和硫化物体系，奔着量子限域这个方向去了。这个方向的论文，过去三年全国一共才十几篇，其中一半以上是理论探讨，真正做出实验数据的几乎没有。”
秦卫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不是搞能源材料的，但材料学的基础原理是相通的。量子限域效应用在储能材料上，这个思路他见过——大概五年前在一个国际会议上，有个美国学者提过这个概念，后来因为实验上太难实现，渐渐就冷了。一个地方高校的副教授课题组，忽然跳进这个冷门方向，要么是拍脑袋瞎撞，要么是有人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论文的理论部分，什么水平？”
赵启明摇了摇头：“我不是搞这个方向的，但就我读下来——太漂亮了。和那篇仿生拓扑优化的论文一样漂亮。逻辑极其严密，推导非常净，对量子限域效应的建模方式很有创造性。最难得的是，这篇论文里提出的理论框架不仅适用于某一种特定材料，而是给出了一个通用的设计准则。审稿意见里其实也说了——模型本身没有问题，缺的只是实验验证。”
“一个研二的学生，写不写得出这种论文？”
“写不出，”赵启明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查了宋明本科的背景。普通二本考上来的，本科毕业论的是锂电池正极材料的掺杂改性——很常规的课题，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研一上学期还在上基础课，研一下学期才开始进实验室。如果这篇稿子真是他独立完成的，那他进实验室第一个月就搞出了量子限域的通用设计准则。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
秦卫国把两份论文的资料并列摊在桌面上。《基于仿生拓扑优化的复合材料微结构设计方法》，署名陈林。《基于量子限域效应的新型固态电解质理论设计》，署名宋明。两篇论文来自同一个IP地址，同一栋宿舍楼，同一个时间段。但作者名字不同，研究方向也完全不同——一个是结构材料，一个是功能材料，在材料学内部都是两个不同的一级学科方向。一个研究生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做出世界级成果，除非他不是“做”出来的，而是“给”出来的。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赵启明听。赵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压低了声音：“你是说，背后还有一个人？”
“不是还有一个人，”秦卫国把两份论文并排放好，“是宋明的论文背后，站着同一个人。那个人帮宋明——或者说帮王建国的课题组——做了理论推导，搭建了数学模型，甚至可能给出了具体的技术路线。然后他转头又用另一个笔名，在自己的方向上发了一篇更厉害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不是只能搞一个方向，”赵启明接过话头，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他的能力是跨领域的。结构材料能做，功能材料也能做，而且两个方向都做到了国内顶尖水平。这种人——”
“这种人要么是一个团队在背后支撑，要么就是——”
秦卫国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他想说的是“天才”，但又觉得这个词太轻了。天才他见过，搞科研三十多年，各种各样的天才都见过。有数学天才，二十岁就能在泛函分析的顶级期刊上发论文。有实验天才，经手的每一个样品都像艺术品。有工程天才，能在脑子里把一个复杂的系统拆解得明明白白。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天才，能同时在两个完全不相关的领域都拿出这种级别的成果，而且还是在匿名的状态下，像撒种子一样随随便便地往外扔。
这已经超出了“天才”的范畴。这让秦卫国想起了一种人——那种在科学史上留下名字，但生前籍籍无名，死后才被发现改变了整个学科走向的人。他不希望这个人是那种人。他希望找到他，给他一个实验室，给他最好的设备和团队，让他把手里的东西全部做出来。
“IP地址锁定了吗？”他问。
“锁定了。某市某高校，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宿舍楼。”赵启明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校园地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两个位置——一个是学生宿舍楼C栋，另一个是材料学院实验楼，“这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百米，同属一个学院。如果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是材料学院的研究生，那么一切都对得上。”
秦卫国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幅全国地图前面，盯着某座东南沿海城市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语气平稳地说了四个字。
“给我订机票。”
赵启明愣了一下。“你要亲自去？”
“对。”
“要不要先通过校方联系？走正常渠道，让对方有个准备——”
“不走正常渠道，”秦卫国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人匿名发两篇论文，显然不想暴露身份。走正常渠道只会让他藏得更深。我去，不以研究所的名义，以学术交流的身份。他不是在材料学报发了篇拓扑优化的论文吗？材料研究所在这方面正好有课题需求——我就以这个理由去他学校做一场学术报告，主题就是航空发动机叶片的结构拓扑优化。到时候自然会有交流环节。”
“如果他没来听呢？”
“那就不来，”秦卫国拿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利落地穿上，“但我有一种直觉——他会来的。一个能在半夜十一点发论文的人，不会错过一场和自己研究方向高度相关的学术报告。而且他一定会提问。这种人有一种特质——藏不住的求知欲。”
赵启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这几天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如果找到了，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秦卫国扣上军装最上面一颗扣子，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脸已经不年轻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痕迹，但眼神还是三十年前在戈壁滩上做实验时那个眼神——锐利、专注、不信邪。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两份打印出来的论文，装进公文包里。
“先不说招揽的事。先问问他——这个东西，他是怎么想到的。”
学校这边的清晨，林辰照例在凌晨四点半醒来，没惊动还在打呼噜的张浩。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衣柜的门，用意念在手背印记上轻轻一触。空气在狭小的宿舍空间里无声地扭曲了一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涟漪。他正要跨进去，忽然停住了。感应到了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学校研究生院公众号推送的一条消息——“学术报告通知：航空发动机叶片的结构拓扑优化技术，报告人：军方材料研究所秦卫国少将，时间：本周五下午两点，地点：材料学院学术报告厅。”
林辰盯着“秦卫国”三个字看了两秒。军方。材料研究所。少将。拓扑优化。这么多关键词刚好凑在一起，很难说是巧合。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想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跨进了那道淡淡的空气涟漪。
他没有选择不去。相反，他在心里把周五下午两点的程直接调到了最高优先级——比实验室、比外卖、甚至比当天的淬皮训练都高。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一种更冷静的判断。如果人家真是冲着他来的，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地被查个底朝天，不如主动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路数。况且他也确实想知道——这套自己从骨骼结构里提炼出来的优化逻辑，在航空发动机这种极致工况下，到底行不行得通。他需要验证的不只是算法本身，还有自己刚刚起步的学术判断力。
灰色的天空在头顶展开，燥的热风迎面扑来。他走到石室中央盘腿坐下，闭眼之前，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那种实验做到最关键一步之前，手心微汗、头脑却异常清醒的状态。他知道有人在靠近，但他更知道——自己的淬皮进度已经到百分之五十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