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顿时安静。
八十年代初懂做账的人本就金贵,现场几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半天,越算越糊涂。
沈书妍凑上前,抽出一张单子扫了两眼。
是上个月棉纱的进出库明细,数字繁杂,还掺着残次品的折旧。
没用算盘,沈书妍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找了张废纸,直接在纸上列竖式。
作为常年被甲方各种奇葩数据折磨的社畜,这年代的单式记账法对她来说,简直是鸡用牛刀。
五分钟不到。
“马科长。”沈书妍把废纸拍在桌上,“上个月十三号进库的红纱,重量多登了五十斤。二十二号出库的残次品没算折损,账面亏空十二块三毛。”
马科长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那张废纸。
纸上的算式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娟秀挺拔。
他对照着底账核对一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全对!连用算盘都没用?你叫什么名字?”
“沈书妍。介绍信在这。”
马科长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痛快地开出报到单:“明天直接来后勤科报到,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沈书妍捏着薄薄的报到条,嘴角终于往上扬了扬。
有了这十八块钱打底,她的“跑路基金”总算迈出第一步了。
揣着报到单回大院的路上,几个正嗑瓜子的家属看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能想到,霍家那个混不吝的败家媳妇,真混上了铁饭碗!
*
转眼半个月过去。大院里的人渐渐砸吧出味儿来:沈书妍是真转性了。
每天天刚蒙蒙亮,沈书妍就穿着蓝粗布罩衣,蹬着霍峥那辆二八大杠出大院。
傍晚回来时,浑身上下透着股疲惫,见了邻居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关起门来安分得像没这个人。
到了星期天休息,沈书妍也没闲着。
她把原主那一堆俗气的塑料发卡、玻璃水钻头花全都翻了出来,骑着车去了城郊混杂的旧货集市。
这地方三教九流混杂,管得不严。
沈书妍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拿块旧蛇皮袋垫底,把东西一字排开。
“大妹子,这头花咋卖?”一个穿褂子的女工眼巴巴地蹲下。
“燕城百货大楼的紧俏货,不要布票不要券。看大妹子长得标致,戴这个准时髦,算你一块五现钱拿走。”沈书妍热络地张罗着。
款式新,又省了票据的麻烦。
半天功夫,一兜子压箱底的旧物换回了七块五毛钱的票子。
*
深夜十点,三团团部办公室。
霍峥刚开完作训总结会。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着两三个烟蒂,深邃的眼底熬出了些许红血丝。
警卫员小王推门走进来:“团长,文件都归档了。”
霍峥“嗯”了一声,抬手捏了捏眉心:“大院那边这两天消停吗?”
小王愣了一下,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报告团长!小陈说,嫂子……这半个月,雷打不动天天去印染厂上班。”
霍峥捏眉心的动作一顿。他睁开眼,视线沉沉地盯着小王:“真去了?”
他本以为沈书妍闹着找工作,就是想借他的名头去街上显摆两天。
“真去了!”小王语气斩钉截铁,“听说厂长都表扬了,说嫂子算起账来比老会计拨算盘还快,苦活累活没一句怨言。”
霍峥的脑海中浮现出前几天在老宅,她套着旧罩衣在灶台前利落切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