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倩倩留下的暖汤和未尽的话语，如同她身上的甜香，在寒潭冰冷的晨雾中缓缓消散，却留下了更深的不确定。郝爽运转心法，将汤中药力与暖意彻底化开，感觉抵御寒气的灵力都凝实顺畅了不少。慕容珍所授的隐匿法门，也在反复尝试中渐入佳境，他坐在那里，气息愈发微弱，几乎与背后湿冷的岩石、脚下凝结的薄霜融为一体。
白的寒潭，雾气稍散，露出墨绿幽深的潭水和嶙峋狰狞的怪石，更显空旷寂寥，也让人无处遁形。郝爽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不同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若有若无地落在这片区域。一道冰冷锐利，带着审视（苏娇）；一道飘忽娇俏，带着担忧和好奇（任媚）；还有一道，阴鸷深沉，充满恶意，来自寒潭入口方向的山石后（赵家的人？）。
他不动声色，只是静坐，仿佛一块真正的石头。
晌午过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浓重的铅云从远处山峰后滚滚压来，寒风更烈，卷着冰碴子，抽打在脸上生疼。潭水开始不安地涌动，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空气中的阴寒之气骤然加重，连郝爽运转御寒法门都感到了一丝迟滞，体表那层灵力光泽也明灭不定。
“要变天了？”郝爽皱眉。这寒潭的天气，似乎也透着诡异。
就在乌云完全遮蔽天光，寒潭陷入一片昏沉之际，异变陡生！
“咕噜噜……”
潭水中央，原本墨绿色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翻涌起巨大的、浑浊的气泡，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煞气，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猛地从水底爆发开来！瞬间，以潭心为原点，一层肉眼可见的、带着冰蓝色幽光的寒，如同涟漪般急速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不好！”郝爽心头警铃大作，这绝非自然现象！他想也不想，足下发力，就要向后方高处掠去。
然而，那寒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眨眼间就漫过了他所在的区域。郝爽只觉周身一僵，仿佛瞬间坠入万载冰窟，体表的御寒灵力被那蕴含煞气的冰蓝幽光一冲，竟有溃散之势！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冷刺骨、直透骨髓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疯狂地往他体内钻去，意图冻结他的气血和灵力运转。
“嗬……”郝爽闷哼一声，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一拍。就这么一耽搁，寒已将他彻底笼罩。他感觉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疼痛和麻木，灵力运转变得极其艰涩，思维似乎都要被冻僵。
这绝不是赵元朗安排的“小考验”！这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潜伏在暗处的、充满恶意的目光，骤然变得炽热而兴奋，仿佛在期待着他被冻成冰雕的一幕。
危机时刻，郝爽眼中厉色一闪，就要不顾一切，强行催动某种代价不小的秘法。
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却比他的反应更快！
“凝！”
一声短促的轻叱，仿佛带着斩断寒流的锋锐，穿透昏沉与呼啸的寒风。苏娇的身影，如同撕裂乌云的月光，骤然出现在郝爽身前。她面罩寒霜，眸中冰蓝之光湛然，双手在前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印诀。
“玄冰壁，起！”
随着她清冷的声音，一面厚达尺余、晶莹剔透、散发着极致寒气的冰墙，凭空凝聚，矗立在郝爽身前，恰好挡住了那扩散的、蕴含煞气的冰蓝寒最猛烈的一波冲击。
“轰！”
冰墙剧烈震动，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冰屑纷飞。但那冰蓝寒的扩散之势，也被硬生生阻了一阻。
“走！”苏娇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她维持着冰印，显然抵挡得并不轻松。
郝爽没有任何犹豫，趁着这宝贵的间隙，体内灵力不顾一切地按照御寒法门和苏娇昨夜指点的某种爆发路线逆转冲撞，强行冲开一丝被煞气冻结的滞涩，脚下猛地一蹬湿滑的岩石，身形向后急退。
几乎在他退开的瞬间。
“咔嚓！”
苏娇凝聚的玄冰壁，在又一股更强的冰蓝寒冲击下，轰然碎裂！破碎的冰晶混合着更浓烈的煞气寒流，席卷而来。
苏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在苍白如雪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但她眼神未乱，素手一挥，一片更加凝实的冰晶护盾护住自身，同时身形飘退，与郝爽几乎同时脱离了寒最核心的扩散范围。
两人一直退到距离寒潭边缘数十丈外的一块巨大背风山石后，那可怕的、蕴含煞气的冰蓝寒才缓缓停止扩散，但依旧笼罩着大半个寒潭区域，冰蓝幽光闪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咳咳……”苏娇以手掩唇，又咳出一点血沫，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强行抵挡那诡异寒，受了不轻的反噬。
郝爽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最后关头退开，但先前被寒边缘扫中，那股阴煞寒气已侵入体内，此刻正与他的灵力激烈冲突，冻得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苏师姐……”郝爽牙齿打颤，看向苏娇，见她受伤，心下复杂。刚才若非她及时出手，自己就算能强行脱身，也必定付出极大代价，甚至可能重伤。“多谢……”
苏娇没理会他的道谢，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莹白如玉、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直接弹向郝爽。
“寒髓丹，服下，运功化开，导引体内阴煞之气，不可硬抗。”她语速很快，带着虚弱的喘息，但指令清晰。
郝爽接过丹药，入手冰凉，却有一股温和的暖意自丹内蕴生。他毫不犹豫吞下，丹药入腹即化，一股清凉却带着生机的药力迅速散开，所过之处，那横冲直撞的阴煞寒气如同遇到克星，被缓缓包裹、消融、导引向特定经脉。
他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心法。苏娇也在一旁坐下调息，苍白的面容渐渐恢复一丝血色，但眉宇间依然带着凝重。
大约半个时辰后，郝爽长出一口白气，睁开眼，体内那股阴煞寒气已被寒髓丹的药力化解了大半，剩余的也被暂时压制，灵力重新顺畅起来，只是经脉还有些隐隐作痛。他看向苏娇，她也正好收功，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那是什么东西？”郝爽心有余悸地看向远处依旧冰蓝幽光闪烁的寒潭区域。
“地煞寒脉暴动。”苏娇声音恢复了清冷，看着寒潭，眼神锐利，“有人以特殊手法，短暂引动了寒潭深处淤积的地煞阴脉。非天然形成，是人为。”
“赵元朗？”郝爽眼神一冷。
“至少与他有关。”苏娇道，“此地本就阴寒，引动煞脉并不算太难，但时机把握如此精准，显然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等待最佳时机，甚至可能借助了天时变化。”她看向郝爽，“你昨得罪他不轻，他兄长赵元朗，更是出了名的护短和阴狠。”
郝爽沉默。看来，赵家兄弟是真想要他“意外”死在这寒潭之中。这地煞寒脉暴动，若非苏娇恰好（真是恰好吗？）在此并出手，他凶多吉少。
“师姐，你又救了我一次。”郝爽看向苏娇，目光复杂，“这次，可不是指点功法那么简单了。”
苏娇移开视线，望向别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清寂。“同门之间，无需多言。”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却少了几分冰冷，“况且，你若死在这里，有些人，怕是要称心如意了。”
“有些人？”郝爽心思电转，“师姐是指……柳倩倩？还是，慕容珍？”
苏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好自为之。此地已不安全，地煞寒脉虽暂时平息，但难保没有第二次。你的面壁之期……”
“我会小心。”郝爽打断她，咧嘴笑了笑，虽然脸色还有些不好看，但眼神已重新亮起，“师姐你也受了伤，赶紧回去好好休养吧。我这里……自有办法。”
苏娇转回头，看着他。郝爽脸上那副惯常的、似乎永远没心没肺的笑容，此刻在她眼中，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她想起昨夜他面对柳倩倩诱惑时的清醒，今晨面对寒时的果决，还有此刻……他眼中并未因险死还生而出现的恐惧，反而有种愈燃愈烈的、让她看不透的东西。
“你的‘办法’，就是靠那些来路不明的身法，和慕容珍的‘’？”苏娇忽然道，声音不大，却让郝爽心头一震。
她知道慕容珍来过！而且，似乎知道得不少。
郝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与苏娇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冰蓝眼眸对视。“师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他缓缓道。
“对你，还是对我？”苏娇问。
“或许，对大家都好。”郝爽道，“师姐今援手之恩，郝爽铭记在心。他若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郝爽定义不容辞。但我的路，我想自己走。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我自己担着。”
他说得很认真，褪去了平的嬉笑，显出一种难得的郑重。
苏娇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太轻，轻得让郝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随你。”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寒髓丹药力可维持六个时辰，足够你压制残余煞气。地煞寒脉暴动后，此地阴煞之气会更加活跃，冰线蛇也可能产生异变，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苏师姐！”郝爽叫住她。
苏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的伤……真的没事？”郝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苏娇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清冷的声音传来，比寒潭的风似乎暖了那么一丝丝：
“管好你自己。”
话音落下，她身影一闪，已消失在昏沉的天色与嶙峋的山石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郝爽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凉的寒髓丹空瓶，又感受了一下远处那缕因寒爆发而暂时消失、此刻似乎又重新出现的、充满恶意的窥视，以及更远处，那两道带着担忧和焦急、正迅速向这边靠近的、一娇俏一妩媚的气息……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赵元朗，赵元昊……还有暗中引动煞脉的那位。这份‘大礼’，我郝爽，记下了。”
他重新盘膝坐下，不是调息，而是开始尝试，将慕容珍所授的隐匿法门，苏娇所授的御寒导引之术，与自己前世带来、今生苦练的某些保命底牌，还有体内尚未完全化开的寒髓丹药力，缓缓融合……
寒潭第二，在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与意料之外的援手里，度过了大半。剩下的时间，与即将到来的第三，注定不会平静。
但郝爽的眼里，已没有了之前的惫懒和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