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的住处,是门派深处一处独立的清幽小院,与柳倩倩那总带着暖香的地方截然不同。院中几丛细竹,一口石井,屋檐下挂着一串冰晶风铃,夜风一吹,叮咚作响,清冷悦耳,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进了屋,陈设更是简单。一桌一椅一床,都是冷硬的木石,连个坐垫也无。桌上除了一个白瓷瓶着几枝不知名的素白小花,就只有一册摊开的、写满娟秀字迹的书卷。空气里弥漫着冰雪消融般的淡淡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苏娇身上的冷香。
“关门。”苏娇头也不回,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水——是冷水。
郝爽老老实实关上那扇比他自己房门结实不了多少的木板门,心里嘀咕这“验伤”难不成是真要“验”?
“站过来。”苏娇放下杯子,转过身,背靠木桌,双臂习惯性抱在前。月光从窗棂透入,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那双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盯着郝爽,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了问题的兵器。
郝爽磨蹭过去,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赔着笑:“苏师姐,其实我没事,赵元昊那掌……”
“衣服脱了。”苏娇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剑放下”。
“啊?”郝爽一愣,下意识护住口,“这……不好吧苏师姐?孤男寡女,夜深人静……”
“你浑身灵力驳杂,气血翻腾未平,左肋下三寸、后背肩胛各有暗劲淤塞,是刚才强扭身法避开掌风时留下的。”苏娇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点得精准,“不疏导,三天内必成隐患,影响下月初的门派小比。脱。”
郝爽张了张嘴,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细。赵元昊那一掌虽然没拍实,但掌风边缘的阴煞劲气和强行扭曲身体规避带来的内腑震荡,确实让他不太好受。他之前科打诨,一半是习惯,另一半也是想强行压下去。
看着苏娇那双不容置疑的冷眸,郝爽挠挠头,最终还是讪讪地开始解衣带。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的上身,果然,左肋和后背有几处不明显的青紫,在皮肤下隐隐透出暗色。
苏娇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没有丝毫避讳,纯粹是医者(大概)审视伤患的眼神。她伸出右手,指尖冰凉,直接按在他左肋淤青处。
“嘶——”郝爽倒抽一口凉气。那指尖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却不是简单的冷,而是一缕极其精纯凝练的寒冰灵力,细腻如丝,钻入他经络之中。
“别动,运气,跟着我的灵力走。”苏娇命令道,指尖开始缓慢移动,沿着他肋下特定的脉络游走。那缕冰寒灵力所过之处,刺痛的血淤之处,如同被冰泉洗涤,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随后便是舒泰的凉意,翻腾的气血竟真的慢慢平复下去。
“唔……”郝爽忍不住闷哼一声,这感觉……有点爽,又有点折磨。苏娇的灵力太冷,太霸道,虽然是在疗伤,但那渗透骨髓的寒意让他牙关都有点打颤。更要命的是,她指尖划过皮肤,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冰凉与触感交织,让他心头那点因为刚才一系列变故和柳倩倩撩拨而未能完全平息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
“专心。”苏娇察觉到他气息微乱,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指尖力道稍重。
“是是是,专心,专心……”郝爽连忙收敛心神,努力引导自身灵力去配合那缕寒流。屋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指尖划过皮肤时几不可闻的摩擦声。月光静谧,气氛却有些微妙地凝滞。
“昨夜,”苏娇忽然开口,指尖不停,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凌厉,多了点探究,“和任媚,到底怎么回事?”
来了!郝爽心头一紧,就知道逃不过。他苦着脸:“苏师姐,真是切磋!任师姐的‘霓裳幻步’正好和我新琢磨的‘流云遁’有些可以印证的地方,我们就……多交流了一会儿。”
“交流到后山温泉?”苏娇指尖滑到他后背淤青处,力道不轻不重。
“那不是……切磋累了,泡泡温泉活血化瘀嘛!”郝爽感觉后背那处被她的寒冰灵力一激,又酸又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活血化瘀?”苏娇指尖微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需要脱衣服?”
“温泉……泡温泉当然要脱衣服啊!”郝爽理直气壮,随即又弱了下去,“就……稍微脱了一点……为了更深入地感受水流与灵气的互动,更好地模拟实战中水下或者湿润环境的身法变化……这是严谨的学术态度!”
“哦。”苏娇不置可否,指尖继续游走,将他后背最后一点淤塞化开。她的动作很稳,很专业,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郝爽觉得那冰凉的指尖,在他脊柱某处位轻轻按了一下,一股更强的寒流窜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某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瞬间从尾椎爬上天灵盖。
“呃啊……”他没忍住,低吟出声。
苏娇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意外。她神色如常,甚至更冷了些:“暗伤已无大碍,运转心法三个周天即可巩固。”
郝爽还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奇异感觉里,有点回不过神,下意识道:“哦……谢谢苏师姐。”
苏娇没应声,走到桌边,又倒了杯冷水,慢慢喝着。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单薄。
郝爽看着她,鬼使神差地,脑子里冒出柳倩倩勾着他下巴说的话,和赵元昊暴怒的脸。他摸了摸鼻子,忽然开口,带着点试探,又有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玩意:
“苏师姐,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噗——咳咳咳!”一向清冷自持的苏娇,竟被一口冷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耳瞬间漫上一抹可疑的红晕,虽然很快被她用冰冷的神色压了下去。她猛地转过身,眸子里寒光四射,比刚才面对赵元昊时还凌厉几分。
“郝爽!你想死是不是?!”
郝爽见她反应这么大,反而乐了,那点作死的心又活跃起来。他一边慢吞吞穿着衣服,一边凑近两步,嬉皮笑脸:“被我说中了?哎呀,苏师姐,其实你不用担心,我跟任师姐真是清白的,就像……就像咱俩现在一样清白!”
苏娇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节泛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跟你有‘咱们’?滚出去!”
“别啊,”郝爽穿好衣服,不怕死地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能闻到苏娇身上那清冽的冷香,和她因为气恼而微微加重的呼吸,“苏师姐刚才替我疗伤,耗费灵力,师弟我心里过意不去。要不……我也帮师姐检查检查身体?我按摩手法可好了,任师姐都说……哎哟!”
话没说完,一道冰寒刺骨的灵力就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凝成一枚寸许长的冰针,微微颤动。
苏娇面罩寒霜,眼神如果能人,郝爽现在已经是个筛子了。
郝爽摸了摸发凉的脸颊,识趣地后退一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滚,我滚。苏师姐晚安,好梦,梦里最好有我……哎哟喂!”
又一道冰针射来,郝爽怪叫一声,拉开门就窜了出去,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砰!”
房门在他身后紧紧关上,还传来清晰的落栓声。
郝爽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听着院里竹叶沙沙,冰铃叮咚,摸了摸鼻子,脸上那点嬉笑慢慢淡去,眼底却浮起一丝笑意。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低声嘟囔:“脸皮这么薄,还学人家管闲事……”
屋内,苏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口微微起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又迅速放下,走到桌边,看着杯中晃动的冷水倒影里自己泛红的脸颊,有些气恼地咬了咬下唇。
“登徒子……”她低声骂道,声音却没什么力气。目光落在刚才为郝爽疏导灵力、此刻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的手指上,微微出神。
窗外,月光皎洁。院外,郝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向自己那间破了个大洞的屋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跟执事长老解释墙塌了的事,顺便想想,要不要去任媚那里“汇报”一下今晚的“惊险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