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几乎是同时出声,魏幼仪抬眸看了几瞬,柔声道:
“官家先说......”
“嗯!”
“坐吧!”
他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幼仪谢恩落了座,这才听他说起昨夜。
“官家朝政忙,妾省得的。”
“嗯!”
赵临渊点了下头,便不再看她。
气氛冷下来,就连殿外细微的风扫过院前的槐树叶扇动的声音也听得真真儿的。
魏幼仪枯坐,也不敢问人家什么时候走,毕竟这天下都是他的,皇宫也是他,昭阳殿自然也是他的。
她也是他的。
寄人篱下啊!
魏幼仪突然有些想念顾家了。
“不早了,安置吧。”
不知枯坐多久,上首忽然传出这么一句,叫魏幼仪怔愣了须臾。
待她明白赵临渊说的是要留宿的意思,这才生硬地解释:“那个,官家,妾今身子不适,恐怕不能侍候官家。”
闻言,赵临渊身子肉眼可见的怔住了。
随侍一旁的黄德顺也怔了,他心里不禁暗想,这后宫妃嫔哪一不是眼巴巴盼着官家进后宫?!若不是宫规森严又知官家秉性,只怕是紫宸殿都被踏破了!
哪有官家亲自来了,还将人往外赶的道理啊?!
偏这魏美人竟这般不知好歹,如此行径,只怕这恩宠也远了。
他在这宫里侍候了半辈子了,像今这般真是闻所未闻!
黄德顺眼观鼻鼻观心,正等着主子发话呢!就听见赵临渊开了口。
他显是蹙了眉头,又关切问道:“可传了太医?”
“没......”
魏幼仪本以为他听了这话便会自觉离去,毕竟这宫里等着他宠幸的女人可多了去了。
没想到他不仅没走,反倒关怀起她来了!
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黄德顺,去医官院请陆正使前来替魏美人看诊——”
“是!”
“官家切莫——”
魏幼仪急得起身,脸涨红了大半,她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家家,与寻常闺阁女子一般无二,那点子事儿羞辱启齿。
“这是为何?既是不适,那便请太医看看。”赵临渊不悦道。
“官家,妾只是...只是来了葵水。”
最后两个字,魏幼仪咬得极轻,说完脸红了个透,女儿娇态尽显。
赵临渊也没想到,只当她是初入宫闱一时不习惯,闹水土不服罢了。
了然过后,他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只是后宫今传闻实在不像话,今夜前来本是有意护她罢了,倒也没想真同她如何。
“既如此,那便安置吧。”
“那妾恭送......嗯?”魏幼仪本是行礼的姿势,待听清了男人的意思后,险些咬了舌头。
自然也没瞧见赵临渊起身前往内寝时嘴角那抹子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蹑手蹑脚赶紧跟上进去,司寝的女官自会侍候官家宽衣用水,倒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反正她也不会。
待里头收拾妥当,魏幼仪这头也已卸了头冠,换上了寝衣,因着雪缎似的寝衣既宽松又透薄。
隐约能瞧见少女曼妙的胴体,魏幼仪有些不自在。
直到赵临渊从隔间出来,自顾自往拨步床这边走来,魏幼仪才局促着跟了上去。
俩人在榻前一坐一立,赵临渊瞥了她一眼,道:“不是身子不适?早些安置。”
说罢便稍侧坐了身子,将空间让了一些出来。
见状,魏幼仪微微福身后便从下侧钻了进去,滚到了最里头规规矩矩躺下,盖紧了被子。
她这避如猛虎的态度,赵临渊摇头轻笑,随后也钻进了被子里。
俩人并排而躺,同床却不同被,半晌未言语。
直到魏幼仪终是放松了身子,呼吸逐渐清浅均匀之时,赵临渊突然道:
“这三年,朕派人找过你。”
闻言,魏幼仪顿时如临大敌,心中警铃震荡,不为别的,她当年留的身份家世乃至名字无一例外,全是假的。
这会儿他突然提及,是想怪她欺君之罪吗?
“官家,妾当时只有十三岁,虽说是救人心切,但到底是与外男同吃同住了半个月,传出去对、对名声不好。”
“但妾真不是有意欺君的,只是、只是妾当时只是出自本心而救人,未曾、未曾想过要求回报。”
“嗯!”
赵临渊倏地侧头,看着她:“朕知道。”
当年他还是晋王之时,奉命前往辽州调查废太子贪墨军饷一事,回程时不慎着了废太子党的道,险些死在那些人手里。
要不是奋力突围,拼着最后一口气藏身于破庙之中,只怕也没有今了。
幸好,天不绝人之路,碰到了她,也幸好,她愿意救他。
“朕记得,你当时说你叫团娘?是隔壁武阳县人,那冒雪是为了前往浔阳县探望外祖母?”
这番话,魏幼仪听了自己也心虚,只是当时胡诌的罢了。
谁知道,他看着那般精明的一个人,竟也能被这漏洞百出的话诓住了。
“这个,官家,念在妾救了你又悉心照料你半月的份上,这欺君之罪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妾吧?”
这会儿,魏幼仪也不知哪里生来的胆子,竟也侧过身与他面对面,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央求道。
好半晌,赵临渊都没动,也没有答应她,反倒是认真打量起她来了。
被人离这么近看这么久,魏幼仪突然有点尴尬,她轻轻挪动身子又恢复了平躺的。
从攥紧被角的手不难看出她此刻有多紧张。
她不禁在心里嘀咕:不行就不行嘛,嘛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赵临渊:“朕没想怪你。”
“你那样做,很好!”
居安思危嘛,况且她当时不过十三岁,能有胆子救人已很是不易了。
“那妾谢过官家。”
“嗯!”
片刻后,赵临渊又继续道:“是朕要谢过你了。”
“只是朕很好奇,即便身份家世与名字都是假的,朕的人也不至于一无所获,这背后是有人在帮你清扫了踪迹?”
赵临渊自从知道顾侍郎府上的表姑娘便是昔搭救之人,那势必是经过一番查证的,而齐王本来就想吃瓜,办起事自然就快多了。
不过两个时辰就将眼前的人查了个遍,连带着她身旁亲近之人,也就是俗称的关系网也摸了个底儿掉。
顾长松这个人很快便被摆到了紫宸殿的案几前。
但他还是想亲口听她说。
“是妾的三舅,妾回京后便将此事告知家中长辈,外祖母担心妾招惹了什么惹不起的人,便让妾的三舅将妾所行行踪清除了。”
事实证明,她确实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天下,顶顶顶不敢惹的人。
“朕知道了!”
能把踪迹清得这般滴水不漏,连他亲自培养的暗卫都未曾查出一丝蛛丝马迹,这个顾长松是个人才。
或许,那件案子他知道该派谁去了!
“那官家既不怪罪妾了,那妾的三舅......”
“朕一言九鼎,岂会诓你?睡吧!”赵临渊说完便闭上了眼。
魏幼仪自顾自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也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