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九月,京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西山的枫叶刚红,宫城里的银杏就开始落了。金黄的叶子铺满了文渊阁前的青石路,太监们扫了一遍又一遍,可风一吹,又落一层。
张居正坐在文渊阁的值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奏疏,已经看了三遍。窗外落叶沙沙,屋内炭火哔剥,可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骨髓。
奏疏是户科给事中刘不息写的,洋洋洒洒三千言,核心意思就一个:请罢张家口、归化城等处互市,严查宣大官员“通虏”之罪。
这不是第一份要求罢市的奏疏了。自高拱罢官以来,类似的折子雪片般飞进通政司,堆满了司礼监的案头。有说互市“资敌养寇”的,有说边将“与虏勾结”的,有说商人“走私违禁”的,甚至还有说开市以来“天象示警,地震频发”的,总之,什么罪名都往互市头上扣。
但这份奏疏不一样。它不仅要求罢市,还点名弹劾了王崇古、方逢时,甚至……隐隐指向了他张居正。
“臣闻宣大总督王崇古,与顺义王俺答暗通款曲,以互市之名,行勾结之实。宣府巡抚方逢时,纵容奸商乔某,私贩铁器、茶叶出关,贻害边防。而内阁诸公,或受蒙蔽,或有意纵容,致使夷狄坐大,边备废弛……”
“砰!”
张居正把奏疏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茶水洒了一桌。
“荒唐!”他低声喝道,额上青筋暴起。
值房外,当值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张居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燥热,也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
看着满地的落叶,他忽然想起隆庆五年正月,那个雪夜。也是在文渊阁,也是这张桌子,高拱拍着王崇古的奏疏,说:“这市,必须开!”
那时他还是次辅,虽然也支持开市,但更多的是从国计民生考虑。可现在,他成了首辅,坐到了高拱的位置上,才真正体会到开市背后的惊涛骇浪。
这不止是做生意,不止是通商。这是一场博弈,一场涉及朝堂、边关、草原、商帮的宏大博弈。赢了,边关安宁,国库充盈,万民得利。输了,就是“通虏”的罪名,就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而他张居正,此刻就站在这条细线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元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居正回头,是吕调阳,新任的礼部尚书,也是他在内阁最信任的盟友。
“和卿(吕调阳字),你来得正好。”张居正走回桌前,指着那份奏疏,“看看这个。”
吕调阳拿起奏疏,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他放下奏疏,长叹一声:“刘不息这是要捅破天啊。”
“不止是他。”张居正又从桌上拿起几份奏疏,“吏科、工科、兵科,都有人上疏。还有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有七道联名弹劾。这背后,没人指使,可能吗?”
吕调阳沉吟:“元辅觉得,是谁?”
“还能有谁?”张居正冷笑,“冯保。不,冯保没那么大能量,是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
吕调阳脸色一变:“您是说是……”
“除了她,还有谁能让这么多言官同时发难?”张居正压低声音,“李贵妃(隆庆皇帝生母)一直不满开市,觉得是‘示弱于夷’。冯保是她的人,现在冯保想掌控茶马之利,她自然要支持。”
“可皇上……”
“皇上?”张居正苦笑,“皇上仁厚,但耳子软。这些奏疏一本本递上去,再有李贵妃在旁边吹风,难保皇上不动摇。”
吕调阳沉默了。他知道张居正说得对。隆庆皇帝朱载垕,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强势的皇帝。登基六年,大事基本都听内阁的。可如果生母和身边太监都反对,他还能坚持多久?
“那元辅打算怎么办?”吕调阳问。
张居正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从辽东到甘肃,万里长城如一条蜿蜒的血线,将农耕与游牧隔开。而在宣府、大同的位置,他亲手用朱笔画了两个圈——那是张家口和归化城。
“和卿,你说,咱们为什么非要开市?”他忽然问。
吕调阳一愣:“自然是……为边关安宁,为百姓生计。”
“不止。”张居正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你看,蒙古诸部,从东到西,绵延万里。咱们大明,北有蒙古,东有女真,西有吐蕃,南有苗蛮。四面受敌,如何应对?”
“自然是……分而治之,以夷制夷。”
“对,分而治之。”张居正的手指停在俺答部的位置,“俺答是蒙古右翼首领,实力最强。咱们与他互市,给他好处,让他成为咱们的屏障,挡住左翼的察哈尔部,挡住西边的瓦剌。这是‘以虏制虏’。”
他又指向辽东:“女真那边,建州、海西、野人,三部争斗不休。咱们扶持建州,牵制海西,让他们自相残,无暇南顾。这是‘以夷制夷’。”
最后,他的手指落回宣大:“而互市,就是这盘大棋的棋子。咱们用茶叶、布匹、铁锅,拴住蒙古人的心,让他们离不开咱们。用市税充实边饷,让边军有粮有饷,能打能守。用商人打通商路,让草原的皮毛、马匹流入中原,让中原的货物、文化流入草原。久而久之,华夷渐融,边境自安。”
他转身,看着吕调阳,目光灼灼:“这才是开市的真正用意。不是苟安,不是示弱,是治国平天下的大计!是百年大计!”
吕调阳被他的气势震慑,久久无言。半晌,才喃喃道:“可朝中诸公,能懂的有几人?”
“他们不需要懂。”张居正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奏疏,“他们只需要知道,开市,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对他们自己——也有利。”
“可刘不息这奏疏……”
“驳回去。”张居正斩钉截铁,“不仅驳回去,我还要上疏,为开市正名,为王崇古、方逢时正名,为茶市正名!”
“元辅!”吕调阳急道,“这会不会太冒险?现在朝中反对声浪这么大,您这是引火烧身啊!”
“火烧过来,才能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和卿,你帮我拟个章程。第一,让户部核算开市以来,茶马税银的实数,报上来。第二,让兵部统计,开市以来,边关战事的次数、伤亡、耗费,与往年对比。第三,让宣府、大同、山西三镇,统计开市以来,边民人口、屯田亩数、粮价的变动。第四,让顺天府统计,京城皮货、马匹的价格变动。”
他一口气说了四条,条条都指向一个核心: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证明,开市是对的。
吕调阳飞快记下,又问:“那王崇古、方逢时那边……”
“让他们写个详细的奏报,把开市的前因后果,利弊得失,说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个乔富贵,”张居正顿了顿,“让他也写一份,以商人的角度,写开市对边民、对草原、对商路的影响。记住,要实,要细,要有血有肉,让皇上看了,能想象出茶市的样子,能感受到开市带来的变化。”
“是。”吕调阳应下,又迟疑道,“可这些数据,收集起来需要时间。刘不息的奏疏,皇上明天就要看到回复……”
“明天我亲自回复。”张居正提起笔,铺开纸,“现在我就写。”
他蘸饱墨,略一沉吟,落笔如飞。
“臣张居正谨奏:为开市事,臣有本奏……”
他的字很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但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他先从嘉靖年间的边患说起,说庚戌之变,说边民流离,说国库空虚。然后说到隆庆五年开市,说这一年多来,边关无战事,边民得安居,商税有增收,蒙古渐归化。
他写茶市里的驼队马帮,写汉蒙商人的讨价还价,写孩子们在义学里读书,写老人们蹲在一起抽烟。他写归化城的城墙,写玉皇阁的钟声,写茶马司的忙碌,写银库的兴旺。
他写得很快,仿佛那些场景就在眼前。写着写着,他仿佛又回到了隆庆五年正月,那个雪夜,高拱拍着桌子说:“这仗,打穷了国库,也打空了边镇!”
是啊,打不起了。
也打不得了。
必须换条路走。
而互市,就是这条路。
“故臣以为,开市非但无过,而且有功。王崇古、方逢时,非但无罪,而且有劳。至于奸商走私,自当严查,然不可因噎废食,罢市绝商。伏乞皇上明鉴,维持成法,以安边氓,以实国库,以固疆圉……”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居正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墨迹未,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和卿,你看看。”他把奏疏递给吕调阳。
吕调阳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眶竟有些湿润:“元辅,您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啊。”
“不押不行了。”张居正苦笑,“高肃卿(高拱)倒了,如果我也倒了,开市这事,就真完了。到时候,边关重燃战火,百姓重陷水火,你我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吕调阳深深一躬:“元辅苦心,天地可鉴。我这就去准备那些数据,一定在十天内备齐。”
“辛苦你了。”张居正拍拍他的肩,“记住,要快,要实。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吕调阳匆匆去了。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居正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宫城的方向。
那里,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隆庆皇帝应该还没睡,或许也在看奏疏,在为开市的事发愁。
皇上,您会怎么选?
张居正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窗外,风更大了,卷起漫天落叶,在宫墙上空盘旋飞舞,像一场金黄色的雪。
秋天来了。
冬天,也不远了。
而茶市的春天,还能等到吗?
张居正不知道。
但他必须相信,能。
因为如果连他都不信了,这偌大的帝国,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奏疏要批,太多难题要解。
这个秋天,注定漫长。